烏老大死死瞪著地上喘氣的桑土公,腦袋猛地扭向站起來的青年。
幾十年了,生死符是懸在他們頭頂的閘刀。
為了解這玩意兒,他們找遍天下名醫,除了靈鷲宮每年賞下來的那點“鎮癢丸”,這世上根本沒人能解。
桑土公那生不如死的慘狀,烏老大清楚,那種從骨髓裡鑽出來的奇癢和冰寒,能讓最硬的漢子發瘋。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只用一根手指,就解了生死符。
“噗通!”
烏老大雙膝一軟,跪在油汙的地面上,膝蓋骨和青石板撞出悶響。
他顧不上疼,雙手撐地,朝著劉簡,額頭狠狠磕下。
“神醫!求神醫救我!”
他這一跪,像是一個訊號。
身後幾十個同樣身中“生死符”的島主、洞主,呼啦啦跪倒一片。
“神仙!求上仙救命啊!”
“我等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上仙,罪該萬死!”
“求您大發慈悲,解了我們身上的苦吧!”
一時間,哭喊聲、磕頭聲、哀求聲混雜在一起。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名宿都飄飄然的場面,劉簡的反應讓所有人再次愣住。
他只是瞥了滿地的江湖梟雄,眉頭又皺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在眾人狂熱期盼的注視下,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醬牛肉,放進嘴裡咀嚼。
“菜要涼了。”
他看著發愣的王語嫣,平靜地說,
“快吃。”
這種淡漠,這種平靜,比任何威嚴的呵斥、高傲的姿態,都讓烏老大等人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敬畏和恐懼。
他……他根本沒把我們當回事。
王語嫣回過神,“哦”了一聲,低下頭吃麵,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關注著那邊的動靜。
她心裡明白,石頭這是嫌麻煩,但他既然出手了,就說明這件事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劉簡波瀾不驚的反應,落在烏老大等人眼中,卻比任何雷霆震怒都讓他們心驚膽戰。
不怕神仙發怒,就怕神仙不理。
這說明,在對方眼裡,他們這幾十條人命,連讓他產生情緒波動的資格都沒有。
烏老大心中一橫,也顧不上臉面。
他用膝蓋挪了幾步,爬到劉簡的桌邊,仰著頭,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顫聲道:
“上仙……不,公子。我們……我們都是被天山童姥那老妖婆所害,身中‘生死符’,每年都要像狗一樣去縹緲峰求藥,受盡了屈辱。”
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抹淚,聲音哽咽。
“我們不是不想反抗,可那‘生死符’發作起來,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們這些人,哪個手上沒沾過血,可在那玩意兒面前,連自盡的勇氣都沒有。”
“公子您有通天徹地之能,一指就能鎮住此物。求您,求您大發慈悲,徹底為我們根除!我烏老大對天發誓,只要您能救我們,從今往後,我們這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上下數千條性命,就全都賣給您了!您讓我們往東,我們絕不往西!”
說完,他又是一個響頭磕在地上。
劉簡安靜地聽著,吃完了最後一口面,用手帕擦了擦嘴。
他抬起眼皮,看著跪在地上的烏老大,終於開口了。
“很吵。”
烏老大一愣,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劉簡繼續說道:
“我可以暫時壓制你們的‘症狀’,就像剛才那樣。”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技術人員的嚴謹,
“但這只是一個臨時的,治標不治本。每隔三個月,我打入你們體內的真氣就會失效,到時候依舊會發作。”
這話一出,眾人剛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
“只能撐三個月?”
烏老大臉色慘白。
“那……那如何才能根除?”
另一個洞主顫聲問。
劉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說:
“想徹底清除生死符,必須從源頭解決。”
他頓了頓,看著一張張呆滯絕望的臉,給出最終結論。
“簡單來說,你們帶我去靈鷲宮,我要見天山童姥。”
“什……甚麼?!”
“上……上靈鷲宮?!”
一聽到這三個字,剛剛還滿懷希望的眾人瞬間面如死灰,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對他們來說,天山童姥就是活閻王,靈鷲宮就是鬼門關。
“不行啊神醫!那是送死啊!”
“童姥那老妖婆殺人不眨眼,我們要是敢帶外人上去,會被她剝皮抽筋的!”
“與其上去被折磨死,還不如就在這死了算了!”
眾人的恐懼顯然刻到了骨子裡,哪怕有治癒的希望,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劉簡看著這群嚇破膽的人,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一群麻煩的傢伙。】
對於這種由恐懼驅動的行為模式,最好的辦法是用利益去交換。
“我不強求。”
劉簡轉身欲走,語氣隨意地說道,
“既然你們不願意,那我就自己慢慢找路。至於你們身上的病根……那就讓它繼續發作吧。反正疼的不是我。”
說完,他便真的邁步走向王語嫣,一副“既然交易談不攏那就算了”的灑脫模樣。
這一下,烏老大等人徹底慌了。
剛剛親眼看到桑土公解脫的模樣,那種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再想想自己體內隨時可能發作的生死符,那種恐懼並不比面對童姥少多少。
“等等!神醫留步!”
烏老大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攔在劉簡面前,咬牙切齒,滿臉掙扎。
“怎麼?”劉簡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
“若是……若是我們帶您去了,您真的能幫我們解除這苦楚嗎?”
烏老大顫聲問道。
“根除需要見到童姥。”
劉簡實話實說,沒有任何畫大餅的意思,
“但在那之前,作為帶路的報酬,我可以先給你們每個人都用上那個臨時壓制法子。”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月。只要你們答應帶路,我保你們這三個月內,生死符絕不發作,且真氣執行無阻。”
大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一次,沒有立刻爆發出的哀嚎或拒絕。
烏老大微微低頭,眼角的餘光卻迅速向兩旁掃去。
他看到了旁邊的鐵鰲島主,也看到了不遠處的幾個洞主。
這些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們,在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幾人眼神一碰,便已達成默契。
三個月?
這小白臉說能壓制三個月?
烏老大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心裡那個算盤瞬間打得噼啪作響:
只要這生死符暫時解了。
去靈鷲宮?
哼,嘴上答應他就是了!
鐵鰲島主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不露聲色地衝烏老大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悄悄掠過一絲獰笑。
這幫人心中有了“緩兵之計”,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無比誠懇。
“神醫大恩大德!”
烏老大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視死如歸的忠誠,
“只要能解了這該死的符,別說上靈鷲宮,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們也認了!”
“對!我們帶路!”
“神醫要去哪,咱們就去哪!絕無二話!”
眾人紛紛附和,一個個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彷彿剛才那因為恐懼而哆嗦的人根本不是他們。
“一言為定!”
劉簡微微點頭,神色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站好了。”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即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虛空中隨意地連點了數十下。
“噗、噗、噗……”
一連串極輕微的、彷彿氣泡破裂般的細響,在眾人的胸口處響起。
烏老大隻覺得胸口一熱,那種常年盤踞在體內的陰寒與壓抑感,頃刻間煙消雲散。
有人試著運功,發現真氣流轉果然比以前還要順暢,頓時喜極而泣。
“神了!真神了!”
而且內力的運轉,竟然比平時還要順暢幾分!
眾人有些發懵地摸著自己的胸口,隨後猛地反應過來,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如果說剛才那一指救桑土公還能說是巧勁,那現在這一手……
烏老大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那個正掏出手帕慢條斯理擦手的年輕人,雙眼猛地一縮。
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剛才發生了甚麼。
這份對真氣的精準控制力,這份舉重若輕的從容……
烏老大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原本剛才那一瞬間升起的一點點“把他綁了”的歪念頭,瞬間被這恐怖的手段給嚇了回去。
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鐵鰲島主。
鐵鰲島主也是臉色煞白,原本那股子桀驁不馴的勁頭全沒了。
兩人目光一觸,都讀懂了對方眼底那深深的忌憚。
這人深不可測,萬一動手不成反被殺,咱們就連最後的活路都沒了。
大堂內的氣氛變得極為微妙。
那股子原本還在醞釀的貪婪與算計,被劉簡這一手徹底壓了下去。
眾人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狂喜,變成了如今的小心翼翼和畏懼。
“多……多謝神醫!”
烏老大嚥了口唾沫,這次的腰彎得比剛才還要低,聲音裡滿是敬畏,
“神醫好手段!我烏老大算是開了眼了!您放心,這路,我們一定帶好!絕不敢有半點差池!”
“對對對!神醫放心!”
其他人也紛紛低下頭,哪怕心裡還有那麼一絲不想上靈鷲宮的抗拒,此刻攝於劉簡的威勢,也不敢表露分毫。
劉簡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這群人心理的劇烈波動。
他只是將擦完手的手帕隨手丟棄,語氣平淡地對王語嫣說道:
“走吧,語嫣。太吵了,我想去車上睡會兒。”
那種視這群江湖豪客如無物的淡漠,此刻在眾人眼裡,卻成了絕世高人不可捉摸的高深莫測。
“好的,石頭。”
王語嫣乖巧地跟在身後。
車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驛站,向著西邊的群山進發。
只是這一次,隊伍出奇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