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嵩山少室。
三人一車行至少林山門下的石階廣場。
古剎黃牆隱於蒼松翠柏間,晨鐘暮鼓,卻壓不住今日那股不同尋常的緊張。
長長的石階之上,硃紅山門緊閉。
石階下,兩名持棍武僧分列兩側,封鎖了上山的去路。
一名知客僧立於石階前,見到喬峰,雙手合十。
“喬施主,方丈正在閉關,不見外客,請回吧。”
這話客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意味卻很明顯。
喬峰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阿朱,上前一步,對山門朗聲抱拳。
“喬峰今日拜山,只為向玄慈方丈討一個公道……”
聲音雄渾,傳出很遠,驚起林中飛鳥。
然而,寺內,除了悠遠的回聲,再無半點回應。
段譽在一旁急壓低聲音。
“這幫和尚怎麼回事?做錯了事,連見人一面的膽子都沒有嗎?大哥,要不我……”
喬峰抬手止住他,依舊沉靜地望著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
他知道,今日之事,絕難善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對峙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馬車上傳來。
劉簡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高聳的石階和緊閉的山門,對王語嫣道:
“快到午飯時間了。”
王語嫣:“……”
她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冒了出來。
果然,劉簡不等回應,跳下車轅,邁步向石階走去。
他這一動,氣氛瞬間繃緊。
“站住!”
兩名持棍武僧上前一步,手中齊眉棍交叉,攔住去路,厲聲大喝。
“佛門重地,擅闖者,休怪貧僧棍棒無眼!”
聲若洪鐘,帶著內力,震得人耳膜生疼。
劉簡眉頭皺得更深,腳步不停,彷彿沒看見那兩根碗口粗的熟銅棍。
兩名武僧見他如此藐視少林,低吼一聲:
“得罪了!”
手中長棍帶起凌厲風聲,一左一右,並未下死手攻要害,而是照著劉簡的肩膀壓下,意圖逼退。
這兩棍勢大力沉,若是砸實了,尋常武人的骨頭也得斷。
喬峰臉色微變,想要出手阻止。
下一刻,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劉簡伸出兩手,隨意地在兩名武僧的手腕上一搭。
“嗡”的一聲輕響。
兩名武僧只覺一股螺旋勁力沛然莫御,長棍脫手飛出,插進遠處泥地。
而他們自己則如同陀螺般原地飛速旋轉起來,最終頭暈目眩地癱坐在地。
整個過程,快到讓人反應不過來。
所有人都看傻了。
段譽的嘴巴張成了“O”型,喃喃道:
“這……這是甚麼功夫?”
喬峰也是震驚不已。
他看清楚了,二弟根本沒用多大的力氣,只是用了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卸力、借力、發力的技巧,就化解了兩個少林武僧的合力一擊,還讓他們吃了大虧。
劉簡看都沒看一眼,拾級而上,走到硃紅色的山門前。
這扇百年鐵木製成的沉重山門,平日需數人合力推開。
劉簡單手平貼門板,輕輕一推。
“吱呀——”
山門大開。
午後的陽光傾瀉而入,照亮了門內同樣目瞪口呆的僧眾。
劉簡回頭,對石階下的王語嫣道:
“走吧,找飯堂。”
……
“咣!咣!咣——”
厚重急促的鐘聲,在少林寺上空驟然炸響,迴盪在嵩山群峰之間。
隨著劉簡推開山門,彷彿捅了馬蜂窩。
門後石階兩側,原本隱藏在各處殿宇、禪院中的武僧,如同潮水般湧出。
他們手持長棍,身著灰色僧衣,行動間步法統一,氣息相連,轉瞬間便在石階下的巨大演武場上,集結成一個龐大的陣勢。
數百名武僧,人人神情肅穆,殺氣騰騰,棍影交錯間,形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鋼鐵叢林。
一股雄渾、厚重、彷彿能碾碎一切的氣勢,鋪天蓋地而來。
“是少林的羅漢大陣!”
段譽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變得凝重,
“大哥,這下麻煩了!”
喬峰雙眼微眯,護在眾人身前。
他能感覺到,這數百人的氣息已經透過陣法連成一體,攻守兼備,生生不息。
即便他武功蓋世,想要衝破此陣,也絕非易事,而且必然會造成大量傷亡。
王語嫣的臉色也有些發白,她快步走到劉簡身邊,下意識地拉住他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石頭’,這是少林寺的護寺大陣,一百零八羅漢陣!據說一旦發動,除非將所有陣中僧人全部擊倒,否則永無休止,我們……我們硬闖不出去的!”
她一邊說,一邊快速在腦中搜尋著破解之法,但羅漢大陣變幻萬千,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時間竟也想不出任何萬全之策。
然而,劉簡的關注點,顯然和他們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口中呼喝、棍棒頓地、氣勢洶洶的武僧,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吐出兩個字,語氣裡滿是被打擾的煩躁。
“吵。”
“亂。”
說完,他完全無視了王語嫣的警告,也無視了對面那數百根已經對準他們的長棍,邁開步子,自顧自地,朝著演武場對面的大雄寶殿方向走去。
“攔住他!”
陣中傳來一聲暴喝。
最前排的十幾名武僧齊齊踏前一步,手中長棍帶著呼嘯的風聲,從四面八方,朝著劉簡的頭、肩、腿等所有要害砸來。
喬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降龍十八掌的起手式已經擺開。
王語嫣更是嚇得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面並未出現。
那些勢大力沉的長棍,在靠近劉簡身體三尺範圍的瞬間,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且滑不留手的氣牆。
一股巧妙到極點的螺旋勁力,順著棍身傳遞回去。
“砰!”
“哎喲!”
“當!”
衝在最左邊的一名武僧,感覺自己的棍子好像砸在了一個高速旋轉的磨盤上,力道被帶偏,不受控制地橫掃出去,正中旁邊同伴的膝蓋。
最右邊的那名武僧更慘,他的棍子被一股力量向上一帶,直接敲在了自己額頭上,白眼一翻,當場就暈了過去。
劉簡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所過之處,所有攻向他的棍棒,無一例外,全都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帶偏,以各種刁鑽古怪的角度,砸向了自己人。
一時間,演武場上人仰馬翻。
“我的腰!”
“誰打我後腦勺!”
“師弟,你捅我屁股了!”
原本氣勢雄渾、殺氣騰騰的羅漢大陣,瞬間陣型大亂。
武僧們東倒西歪,撞成一團,慘叫聲、咒罵聲此起彼伏。
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越是用力,反彈回來的力道就越強,越是想穩住陣腳,場面就越是混亂。
劉簡就這麼一路走著,從演武場的這頭,走到了那頭。
全程,他沒有主動攻擊過任何一個人,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在那些武僧身上停留一秒。
可他造成的破壞,比直接殺傷一百個人,還要更具衝擊力。
當劉簡的腳步停在大雄寶殿的臺階下時,他身後,那數百名少林武僧已經倒了一地,雖然都只是些皮外傷,但一個個躺在地上呻吟,看向劉簡,充滿了見到鬼神般的恐懼。
“阿彌陀佛……”
幾聲飽含震驚與駭然的佛號響起。
大雄寶殿內,幾名身穿明黃僧袍、鬚髮皆白的老僧快步走出,為首一人,面容清癯,神態威嚴,正是少林方丈——玄慈。
他們看著眼前這狼藉一片的景象,無不駭然。
這可是少林百年護寺大陣!
竟被一個年輕人如此輕描淡寫地……走穿了?
玄慈死死地鎖定在劉簡身上,他感覺到,對方身上沒有一絲殺氣,甚至連真氣波動都微弱得近乎於無。
可越是這樣,就越是讓他感到深不可測。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宣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不知是哪位高人駕臨?老衲玄慈,有失遠迎。”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劉簡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喬峰和段譽站在遠處,已經麻木了。
劉簡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看了玄慈一眼,似乎在確認對方是不是管事的人。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舉動。
他伸手指了指氣勢恢宏的大雄寶殿側後方,轉頭,看向剛剛跟上來的王語嫣,用他那一貫清冷的語調,認真地問道。
“飯堂,在哪?”
全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玄慈方丈臉上那莊嚴肅穆的表情,都出現了一絲裂痕。
王語嫣看著劉簡那認真的側臉,心中雖有一瞬的無奈,但隨即靈光一閃。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尷尬的神色,反而上前一步,迎著全寺高僧錯愕的注視,從容地對著玄慈斂衽一禮。
接著,她聲音清冷,傳遍全場:
“方丈大師,怎麼,少林寺連一頓齋飯都捨不得嗎?”
玄慈一愣,剛要開口。
王語嫣卻不給他機會,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這位公子的意思很明白——”
“——倘若少林連一頓飯的待客之道都無法盡到,又有甚麼資格,去談論三十年前那樁血案的公道?”
她環視四周,藉著劉簡剛才踏平羅漢陣的餘威,一字一頓地壓了過去。
“肚子飽了,心才得正。方丈,這齋堂的路,您是讓,還是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