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篝火,噼啪作響。
這位吐蕃國師,一身明黃僧袍,臉上掛著微笑。
他的視線越過眾人,直接落在劉簡手邊的烤雞上。
完全無視了身負《六脈神劍》的大理世子段譽。
然而,劉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鳩摩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縱橫江湖,何曾被如此無視過。
“施主!”
鳩摩智的聲音帶了怒意。
劉簡終於有了反應。
他拿起一串烤好雞翅,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在鳩摩智期待的目光中,遞給了身旁的王語嫣。
王語嫣下意識接過,心頭一甜。
鳩摩智的臉徹底沉下。
他五指成爪,猛地抓向剩下的烤雞。
在他看來,段譽可以等,這隻雞,必須先吃到。
“妖僧,休得無禮!”
一聲大喝,段譽終於找到了表現的機會。
他剛得二哥指點,內力圓融,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並指成劍,一道無形氣勁直刺鳩摩智手腕。
“嗤!”
鳩摩智吃了一驚,手腕一翻,避開劍氣,身形飄然後退。
他這才正眼看向段譽。
“原來是大理段氏的公子。小僧吃完烤雞,再來與你分說《六脈神劍》,何必急著送死?”
話音未落,他僧袍鼓起,手掌虛劈。
一道灼熱刀氣憑空出現,帶著扭曲空氣的熾浪,斬向段譽。
段譽不敢硬接,腳下凌波微步展開,險險避開刀氣。
鳩摩智一擊不中,雙掌連揮,十幾道刀氣縱橫交錯,封死段譽所有閃避空間。
林間一時間熱浪滾滾,草木皆枯。
“三弟小心!”
喬峰臉色一沉,踏前一步,準備出手。
然而,戰場中心的另一端,畫風卻截然不同。
劉簡將烤好的雞腿塞到喬峰手裡,又把剩下的烤雞分給阿朱和阿碧。
“好吃!”
阿碧咬了一口,眼睛發亮。
阿朱也顧不得形象,吃得滿嘴是油,連連點頭。
喬峰拿著手裡的雞腿,又看了看被追殺得無路可逃的段譽,表情很複雜。
他咬了一口,鹹、香、辣、麻的複合味道在嘴裡炸開,滋味之美妙,讓他這位豪俠都為之一振。
真香。
“二哥!給我留點兒!”
段譽在刀氣中狼狽穿梭,聞到那霸道的香味,看著眾人大快朵頤的樣子,心態有點崩。
他內力融合不久,全靠凌波微步精妙,此刻心神一分,腳步頓時亂了。
鳩摩智抓住破綻,冷笑一聲,一道凝練刀氣當頭劈下!
王語嫣嚇得捂住嘴,喬峰的降龍十八掌已經蓄勢。
“嗡……”
戰鬥的噪音,終於超過了劉簡的忍耐閾值。
尤其是在他品嚐美食的時候。
真吵。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望向鳩摩智。
然後,他抬起右手,對著鳩摩智的方向,向下一劃。
一道比鳩摩智的刀氣更薄、的熾熱氣刃,無聲地從劉簡掌中飛出。
它精準撞上鳩摩智那志在必得的一刀。
鳩摩智的火焰刀,瞬間消弭。
劉簡發出的那道氣刃,勢頭不減,以毫厘之差,擦過鳩摩智的臉頰。
鳩摩智的動作僵住了。
他感覺到臉頰火辣辣的刺痛,一縷頭髮被無聲斬斷,緩緩飄落。
他僵硬地抬手摸了摸臉,指尖是溼熱的觸感。
是血。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剛才那一道攻擊……
鳩摩智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那個還在啃雞翅的年輕人,臉無血色,滿是驚駭。
他的嘴唇哆嗦,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不……不可能!這……這是小僧的不傳之秘……火焰刀!你怎麼可能會?!”
這已經不是“學會”的範疇了。
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對方使出的,才是最正宗、最原始的火焰刀,而自己修煉了幾十年的,只是個粗劣仿製品!
“妖僧,看劍!”
段譽不會放過這種天賜良機。
他強忍劫後餘生的驚悸,指尖真氣凝聚,一道少澤劍激射而出。
若是平時,鳩摩智閉著眼睛也能躲開。
但此刻他心神失守,腦中空白,只來得及狼狽地向旁一滾。
“嗤啦”一聲,劍氣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劃開他華貴的明黃僧袍,露出裡面的中衣。
鳩摩智從地上爬起來,深深地望了劉簡一眼,那裡面不再是輕蔑,而是混雜著驚恐和忌憚。
“山不轉水轉……我們後會有期!”
撂下一句場面話,這位吐蕃國師,竟頭也不回,施展身法消失在夜色中。
林間,再次恢復了寧靜。
只剩下篝火的噼啪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喬峰蓄勢的手掌緩緩放下,臉上的表情是難以形容的震撼。
阿朱、阿碧張著小嘴,忘記了咀嚼。
王語嫣看著劉簡的側臉,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異彩連連,彷彿要將他融化。
“二哥!二哥你簡直是我的神!”
段譽打破了寂靜,一個箭步衝到劉簡面前,激動得語無倫次,納頭便拜。
“多謝二哥救命之恩!你實在是太厲害了!就那麼看了一眼,就學會了那妖僧的武功,還把他嚇跑了!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你教教我唄!”
劉簡剛解決掉手裡的雞翅,正低頭研究腦海裡突然多出的【火焰刀(小成)】資訊,有些困惑。
他沒搞懂這東西是怎麼來的。
聽到段譽連珠炮似的問題,他抬起頭,皺了皺眉。
“很簡單。”
劉簡說著,為了讓對方徹底閉嘴,他抬起手,朝著不遠處一棵大樹的方向,隨意一劃。
一道肉眼難辨的透明氣刃無聲飛出。
氣刃精準地切過一片正飄落的枯葉。
枯葉在空中一頓,竟從中脈處,被整齊地分成兩半,分割處有一股焦黑,各自打著旋兒,緩緩飄落。
“就這麼一劃就可以了。”
很簡單……
段譽的嘴巴張成了“O”型。
阿碧回過神,將一隻雞腿遞給段譽。
“段公子,剛才你沒吃上,這隻給你留著呢。”
段譽傻傻地接過雞腿,還沉浸在方才那神蹟般的一劃中,下意識張嘴,啃了一大口。
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他呆滯的表情瞬間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享受與狂喜。
“哇——!”
段譽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雞腿啃得乾乾淨淨,然後眼巴巴地望著劉簡,之前對武學的狂熱,已被另一種渴望徹底取代。
“二哥!太好吃了!這調料是哪裡來的?比宮裡的御廚做的還好吃一百倍!”
喬峰在一旁,看著這畫風突變的一幕,忍不住牽動了一下僵硬的臉頰,最終化作一聲苦笑,搖了搖頭。
自己這位二弟,天賦高得匪夷所思,說是神仙中人也不為過。
可惜……失憶了。
正當眾人還沉浸在震撼中時,劉簡的視線越過段譽,落在王語嫣身上。
他指了指已經全黑的天色,和天邊那輪明月。
然後,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再次石化的話。
“快到亥時了。”
亥時,晚上九點到十一點。
在劉簡的世界裡,這是雷打不動的上床睡覺時間。
喬峰最先反應過來。
他看著劉簡那張寫滿“我到點要睡了,你們別吵”的臉,再也繃不住,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俯後仰,彷彿要把這幾天的壓抑、憋屈、憤怒,全都笑出去。
“說得對!是二弟說得對!天大地大,睡覺最大!甚麼契丹,甚麼漢人,甚麼恩怨情仇,都他孃的滾蛋!該睡覺了!”
喬峰的笑聲豪邁,極具感染力。
他這一笑,驅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
段譽也跟著傻笑起來,撓了撓頭:
“是極,是極,大哥和二哥說得都對!”
一行人迅速收拾停當,再次上路。
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
段譽像個好奇寶寶,飄在馬車一側,與車轅上閉目養神的劉簡併排而行,嘴裡還在唸念有詞。
“有手就行……有手就行……難道二哥的意思是,這武功的訣竅就在於手指的運用?不對不對……”
劉簡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車廂裡,傳來阿朱忍著笑的聲音:“段公子,石公子要休息了,你讓他安靜一會兒吧。”
“哦哦,好。”
段譽悻悻然閉嘴。
但他安靜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又忍不住湊到親自駕車的喬峰身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大哥,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二哥他根本不懂武功。”
喬峰:“?”
韁繩差點脫手。
段譽見大哥一臉錯愕,頓時來了興致,繪聲繪色地解釋起來:
“真的!他剛才打跑鳩摩智,肯定不是用的武功,而是某種……神通!對,就是神通!”
他一臉“我洞悉了天機”的表情,總結道:
“你看他劃那一刀,沒有起手式,沒有蓄力,自然而然的就用出來了,所以二哥說‘有手就行’——不是手,是‘心’!只要心中有道,萬物皆可為武!”
喬峰聽著段譽這番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嘴角瘋狂抽搐。
他看了一眼車轅上那個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熟的劉簡,又看了一眼旁邊這個腦回路清奇、越說越興奮的三弟。
他突然覺得,鳩摩智被嚇跑,可能不完全是因為二弟的實力。
有這麼一個三弟在旁邊喋喋不休,換成任何人,估計都想趕緊逃離現場。
車廂內。
王語嫣將車簾掀開一道縫隙,靜靜地看著車轅上劉簡的側臉。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睫毛纖長,鼻樑高挺,嘴唇的輪廓清晰柔和。
睡著的時候,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氣息淡去許多,像一個無害的鄰家少年。
可王語嫣知道,這副無害的皮囊下,隱藏著怎樣匪夷所思的力量。
她回想起他評價舅舅慕容博時說的那三個字——“死得巧”。
她的心,不由得一緊。
他是不是……甚麼都知道?
他知道舅舅是假死?
知道他還活在世上?
那……他知不知道表哥正在做的那些事?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石頭”了。
他像一個深不見底的謎,你以為看到了真相,其實只是冰山一角。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個小巧的胭脂盒,只有那冰涼堅硬的觸感,才能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