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殿內,劉簡指節輕叩桌面,翻閱著手中的卷宗。
蘇荃安靜地坐在他身側,為他續上一杯溫茶。
卷宗是陸高軒寫的,詳細記錄了數十次對“貪嗔蝕”的失敗嘗試。
“此物畏火,遇火則化為焦炭,再無毒性。”
“但若中毒,傷口便會迅速發黑,散發出一種……一種像是皮肉被烤焦的惡臭。屬下曾嘗試用刀片刮取毒素,可那東西彷彿長在了肉裡,根本無法分離。刮下來的皮肉,依舊是皮肉,毒性卻憑空消失了。它好像……有生命。”
說到這裡,陸高軒的聲音裡透出無法抑制的寒意與困惑。
【這不就是典型的寄生真菌特性麼?】
劉簡心裡吐槽完畢,
放下卷宗,看向堂下正襟危坐的陸高軒和一臉好奇的胖頭陀。
“陸先生,你做的很好。”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安撫住對方忐忑的心。
“只是我們的思路,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錯了?”
陸高軒猛地抬頭。
劉簡指尖沾了點茶水,在桌上劃出一個扭曲蠕動的怪異圖形。
“是你提醒了我。”
“它活著。”
劉簡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敲擊眾人緊繃的神經。
“它可能並非我們認知裡的礦石草木之毒。”
“它,或許是一種我們肉眼完全無法看見的‘小蟲子’。”
“小蟲子?”
陸高軒滿臉不解。
“屬下甚麼都看不見。”
“因為它太小,比一粒灰塵還小千萬倍。”
陸高軒和瘦頭陀面面相覷,表情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
“不管你們信不信,想對付它,得先看見它。”
劉簡起身走到殿外,看著島上原始的石屋。
【要看見微觀世界,得有顯微鏡。要顯微鏡,得有光學玻璃。】
劉簡揉了揉眉心,感覺自己嚮往的退休生活又遠了一大步。
當務之急,是在這座島上,為他憑空造出一個簡易的化學實驗室。
他轉身回到殿內,對著還處在震驚中的陸高軒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陸先生,傳我命令,調動島上所有閒散人手,去海邊,給我找兩樣東西。”
“門主請吩咐!”
陸高軒一個激靈,立刻躬身。
“第一,最純淨的沙子,要剔透如雪,不含雜質的石英砂。”
“第二,一種燒過後粉末純白的石頭,那是石灰石。”
劉簡言簡意賅。
“是!”
陸高軒雖不解門主為何突然對沙石感興趣,但還是立刻領命,快步離去。
瘦頭陀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忍不住問:
“門主,咱們找沙子幹嘛?蓋房子嗎?”
劉簡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
“不,我們做一種比黃金還貴重的東西。”
一個時辰後,陸高軒捧著一把沙子回來,滿臉為難。
“門主,屬下派人找遍了全島,最好的沙子……就是這種了。”
劉簡抓起攤在掌心。
沙子灰黃,入手粗糙,混雜著大量貝殼碎屑和黑色泥土。
用這種東西燒玻璃,只能得到一坨成分不明的廢渣。
“島上沒有更乾淨的了?”
“沒了。”
陸高軒慚愧地搖頭。
劉簡看著手裡的沙子,陷入了沉思。
沒有現成的純淨原料,那就只能自己提純。
他吐出一口氣,感覺自己這CEO的業務範圍又拓寬了。
【罷了,不就是提純二氧化矽麼。古代工業革命第一步,就從洗沙子開始!】
他扔掉沙子,對陸高軒道:
“拿紙筆來!”
很快,一張簡陋的圖紙在劉簡筆下成型。
圖紙上,是幾個大小不一,高低錯落的水池。
“這是……水池?”
陸高軒湊過去看,一頭霧水。
“不,這是一個‘多級水洗沉降過濾系統’。”
劉簡用手指點著圖紙,開始解說。
“第一步,把所有沙子倒進這個最大的初級沉降池,灌滿水,用木耙子攪。”
“攪?”
“對,玩命地攪!讓泥土溶於水,然後靜置,等沙子沉底,再排掉上層的泥水。反覆操作,直到水變清澈。這是水洗法。”
“然後,把洗乾淨的沙子撈到第二個池子。池底鋪滿小石子,石子上鋪厚麻布。水流下去,沙子留在布上,這叫‘過濾’。”
“最後,再建幾個小池子,底下鋪滿敲碎的木炭。讓過濾後的沙子再過一遍木炭,吸掉更細微的雜質。”
劉簡一口氣講完,感覺有些口乾舌燥。
【自從悟性越來越高,以前早已經忘記或者記不清的,現在都能清晰想起。】
而陸高軒和瘦頭陀已經徹底呆住。
他們看著那張畫著幾個池子的圖紙,再看看劉簡,滿是茫然。
不就是洗個沙子嗎?
怎麼能說得如此高深?
還起了個名叫“多級水洗沉降過濾系統”?
“都聽明白了嗎?”
劉簡問。
“明……明白了!”
陸高軒連忙點頭,腦子裡雖然還是一團漿糊,但不妨礙他做出最正確的反應。
“那就去辦。”
劉簡揮了揮手。
“是!屬下這就去!”
陸高軒忙拿著圖紙跑了出去。
劉簡站在神龍殿前,看著陸高軒跑遠的身影,再次嘆氣。
他離“喝茶曬太陽”的退休夢想,又遠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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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沙子的工程如火如荼,但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陸高軒再次愁眉苦臉地找到了劉簡。
“門主,石灰石是找到了,可咱們島上的窯爐,根本燒不透那玩意兒。”
劉簡跟著他來到島嶼後山的一排土窯前。
這些窯爐樣式古舊,是島上燒製陶器的,爐膛狹小,結構簡陋,全靠在爐底堆柴硬燒。
“最高能到甚麼火候?”
劉簡問。
旁邊一個負責燒窯的老教眾躬身回答:
“回門主,燒得最好的時候,爐心能讓鐵條發紅。”
【七八百度。燒個陶器還行,想分解碳酸鈣,熔化石英砂,做夢。】】
劉簡搖了搖頭。
燒玻璃的第二道坎來了——溫度。
“這些窯爐,不行。”
他直接下了定論。
“全部推倒,重建。”
“重建?”
陸高軒和一眾窯工全都愣住了。
“門主,這……咱們祖祖輩輩都這麼燒的啊,不建成這樣,還能建成甚麼樣?”
劉簡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起來。
“誰說窯爐只能是圓的?”
他畫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設計。
爐膛不再是簡單的圓筒,而是一個擁有特殊弧度穹頂和獨立燃燒室的複雜結構。
“我們建一個‘反射爐’。”
劉簡指著地上的草圖,開始第二次“科普”。
“燃料在這裡燒,火焰和熱氣順著通道衝進主爐膛。看到這個弧形爐頂了嗎?它能把所有熱量全部反射,集中到爐膛中心。”
說完,他嫌棄地踢了踢旁邊一堆碼放整齊的木柴。
“還有,這東西,不行。”
陸高軒順著看去,更懵了:“門主,這……不燒柴火,燒甚麼?”
“木柴溫度有極限,再怎麼燒也就那樣。”
劉簡搖頭。
“想讓爐溫再上一個臺階,得用焦炭。”
“焦炭?”
陸高軒知道焦炭,但沒用過。
“對,用煤煉出來的東西。你派人去買,買最好的,那種燒起來煙少、又硬又亮的精煉焦炭。”
劉簡加重了語氣。
“錢不夠和我說,別怕花錢,有多少買多少,越多越好!這東西以後就是咱們的工業血脈!”
“另外,”劉簡轉向陸高軒,語氣嚴肅,“光有炭還不夠。玻璃要純淨,得把氣泡趕走。你去庫房,把所有的白砒、還有硝石,全給我找出來,不夠就去買!”
“白……白砒?”
陸高軒臉色劇變。
“門主,那可是劇毒啊,燒那個……會死人的!”
“那是澄清劑,不是讓你吃的。”
劉簡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繼續指著草圖的另一處。
“另外,在燃燒室下面,挖一個通道,接上幾臺大號的鼓風機,給我玩命地往裡吹氣!氧氣越多,燒得越旺,溫度才能上去!”
胖頭陀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他聽不懂甚麼反射不反射,但他敏銳地抓住了幾個關鍵詞——“更高的溫度”、“新爐子”,以及劉簡最後特別強調的一句話。
“……這種新爐子,因為溫度極高,內部氣壓也大,設計和建造稍有差池,或者操作不當,都有可能……炸。”
“炸!”
胖頭陀一聽到這個字,呼吸都粗重了,咧開嘴笑了起來。
他在鐵骨島研究蒸汽機時,最喜歡聽的就是爆炸聲。
“門主!”
他猛地一拍胸脯,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這個活,交給俺!”
劉簡斜眼看著他:
“你懂?”
“俺不懂!”
胖頭陀理直氣壯地搖頭。
“但是俺喜歡!俺在鐵骨島就是‘蒸汽總管’,這燒爐子的事,俺兼了!”
看著他那副躍躍欲試、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劉簡點了點頭。
“好,你來當這個‘窯爐總管’。”
劉簡拍板,
“陸先生,你負責調配人手和材料,全力配合他。記住,安全第一,炸爐子是小事,別把人給炸沒了。”
“屬下遵命!”
陸高軒和胖頭陀齊聲應諾。
於是,神龍島的建設工程,又增加了一項——建造神秘的“反射爐”。
胖頭陀爆發出了十二萬分的熱情。
他幾乎是吃住都在工地上,嗓門嚷得整個後山都能聽見。
在他的暴力監督和身先士卒下,一座造型怪異的巨大窯爐,以驚人的速度在後山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