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漁船劈開微瀾,鹹腥的海風吹得人衣衫獵獵。
劉簡盤腿坐在船頭,閉著眼,手裡攥著一根自制魚竿,魚線垂入水中,一動不動。
蘇荃站在他身後,望著海天一色的遠方,神色有些複雜。
“蘇姐。”
劉簡沒回頭,聲音懶洋洋的。
“都快到了,你還沒給我交個底。”
“你們那位教主,到底是甚麼水平?”
蘇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深不可測。”
“說點我能聽懂的。”
劉簡睜開眼,瞥了她一下。
“比如,我跟他打,幾成勝算?”
“正面交手,不足兩成。”
蘇荃的回答不帶猶豫。
“他的武功路數陰柔詭異,內力霸道,觸之即傷。”
“不過,你的身法快,若只纏鬥不硬拼,能有三成。”
三成麼?
劉簡在心裡盤算。
啟用【思維加速】推演,再開【力量】和【敏捷】爆發,能強行推到六成。
可惜,時間太短,反噬要命。
就算拼掉洪安通,他手下那幫人也不是吃素的。
風險太大,不划算。
他慢悠悠收回魚竿,光禿禿的魚鉤在空中晃了晃。
“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不知是在說魚,還是在說自己。
蘇荃看著他這副悠閒的樣子,實在無法將他和那個三言兩語就讓天地會總舵主改變半生信念的人聯絡起來。
她忍不住問:
“你真有把握?”
“沒有。”
劉簡回答得乾脆利落。
“不過面試嘛,講究一個包裝。”
“專業不對口不要緊,關鍵是要讓面試官覺得,你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蘿蔔坑。”
蘇荃聽得一頭霧水。
又是蘿蔔,又是坑的。
兩日後,海平線盡頭出現一座孤島。
島上植被茂密,岸邊礁石林立,看著就不是甚麼善地。
船老大將船停在隱蔽的港灣,對蘇荃躬身行了一禮,便搖著櫓,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吧。”
蘇荃在前面帶路。
兩人一上岸,便有兩名穿著奇特服飾的教眾迎上來,見到蘇荃,立刻單膝跪地。
“恭迎夫人回島!”
蘇荃只是微微頷首,一言不發地朝著島嶼深處走去。
一路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遇到的教眾無不對蘇荃恭敬行禮,但看向劉簡時,都充滿了不善。
劉簡目不斜視,跟在蘇荃身後。
穿過一片密林,一座宏偉的大殿出現在眼前,殿前廣場上,數百名教眾肅立,鴉雀無聲。
蘇荃領著劉簡,徑直走入大殿。
殿內光線昏暗,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個身穿錦袍的老者。
他頦下三綹長鬚,身材魁梧,臉上佈滿皺紋,坐在那裡不動,卻自有一股森然之氣,令人不敢直視。
他就是神龍教主,洪安通。
大殿兩側,除了五龍使分列兩側,還有一個大胖子應該是瘦頭陀和一個手持摺扇的文士陸高軒。
蘇荃走到大殿中央,對著洪安通盈盈一拜。
“妾身蘇荃,參見教主。”
“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洪安通沒讓她起身,沙啞的聲音在大殿裡響起。
“你還知道回來?”
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的瘦頭陀等人大氣都不敢喘。
接著,他衝蘇荃身後的劉簡抬了抬下巴。
“甚麼波折,讓你一去便是數月,音訊全無?”
蘇荃沒有回頭,從懷中取出一本用黃綢包裹的經書,雙手奉上。
“妾身探知,平西王吳三桂府上,藏有一本《四十二章經》。”
“妾身潛入昆明,費盡周折,終將此書盜出,獻給教主!”
洪安通身旁的一個侍從上前,接過經書,呈了上去。
洪安通翻看了一下,便將經書隨手放在一旁,重新看向蘇荃。
“就這些?”
蘇荃吸了口氣,猛然轉身,伸出玉指,直直指向劉簡。
“還有他!”
她聲音轉厲,滿是殺氣。
“此人,便是當初潛入慈寧宮,盜走太后三本經書的賊人!”
“他身中本教‘豹胎易筋丸’之毒,妄圖尋求解藥,被妾身抓了回來,特獻給教主發落!”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瘦頭陀幾人身上殺氣騰騰,肌肉繃緊,只等教主發話。
劉簡表面上卻紋絲不動,【白鶴觀想法】在心中急速運轉,心神澄澈,將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殺氣盡數隔絕在外。
許久,洪安通的聲音再次響起。
“哦?”
“你好大的膽子。”
話音剛落,劉簡肩頭一沉,雙腿微顫,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
他依舊站得筆直,迎著洪安通的方向,反而笑了。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劉簡對著洪安通,長長一揖,躬身行禮。
他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大殿中。
“在下劉簡,聽聞教主雄才偉略,神功蓋世,特來投靠,願為神龍教大業添磚加瓦!”
此言一出,全場愕然。
準備動手的瘦頭陀動作僵住了。
一臉嚴肅的陸高軒,嘴角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就連主位上的洪安通,都為之一滯。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這個盜賊可能會跪地求饒,可能會抵死不認,甚至可能會暴起發難。
但他萬萬沒想到,一個偷了自己東西的賊,非但不跑,反而大搖大擺地找上門來“加入”!
【怎麼樣?這操作騷不騷?就問你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劉簡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
“教主。”
蘇荃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劉簡此人,武功不凡,且智計過人,並非尋常草莽。”
“他既有心投效,不如……聽聽他怎麼說。”
洪安通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那股駭人的氣勢也悄然收回。
“有意思。”
“想入我神龍教,可不是嘴上說說就行。”
他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點了點劉簡。
“你既然偷了經書,現在,經書何在?”
劉簡直起身,神色坦然。
“經書就在晚輩身上,一共三本,晚輩願盡數獻給教主。”
他說著,便將手伸入懷中,作勢要取物。
“不急。”
洪安通卻抬手製止了他。
“本座要的東西,早晚是本座的。”
“本座現在更好奇的是……”
他身子微微前傾。
“你一個無名小卒,憑甚麼覺得,自己有資格加入我神龍教?”
【來了,面試核心環節到了。】
劉簡微微一笑。
“晚輩不才,粗通百家文字。”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自信。
“上至殷商甲骨,下至當朝滿文,不敢說學貫古今,但也算天下少有。”
“噗嗤!”
一旁的瘦頭陀沒忍住,笑了出來。
“吹牛誰不會!小子,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嗎?還甲骨文?那是甚麼玩意兒?”
劉簡不理他,只對著主位上的洪安通。
“就憑我知道,教主集齊八本經書,是為了其中隱藏的大清龍脈寶藏。”
他話鋒一轉。
“滿文會的人很多,但能破解其中地圖秘密的人很少。”
“教主夫人知道,我曾在御書房當值,整理過無數滿漢典籍。我自認,能幫教主破解《四十二章經》的秘密。”
“篤、篤、篤……”
洪安通扶手上的敲擊聲,驟然停頓。
這確是他的心病。
費盡心機收集經書,卻對著藏寶束手無策。
縱使找來滿人翻譯,亦不得其門而入。
劉簡的話,正中要害。
殿內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了劉簡身上,有懷疑,有審視,更多的是冷漠。
【兄弟,就你這體格,少說二百五往上竟然是瘦頭陀。“豹胎易筋丸”恐怖如斯。】
劉簡心裡吐槽,臉上卻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洪安通重新靠回椅背,乾枯的手指再次敲擊扶手。
“甲骨文?”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那是甚麼?”
“回教主。”
劉簡躬身,姿態謙卑,
“那是殷商先民刻在龜甲獸骨上的文字,是我華夏文字的源頭。晚輩不才,曾在古籍中見過拓片,略懂一二。”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
甚麼殷商,甚麼龜甲,聞所未聞。
站在前列的文士陸高軒,表情起了變化。
他身為教內軍師,飽讀詩書,對這“甲骨文”也僅是在雜記中見過記載,沒想到這年輕人竟敢說“略懂”。
洪安通的眼珠動了動,透出真正的興趣。
他不在乎甚麼甲骨文,他在乎的是劉簡展現出的這種稀缺的知識。
“口說無憑。”
洪安通停止了敲擊。
他對著身旁的侍從抬了抬下巴,侍從立刻拿起那本《四十二章經》,恭敬地遞給陸高軒。
“陸先生,你來考考他。”
“是,教主。”
陸高軒躬身,雙手接過經書,動作慎重。
教中只有他通曉文墨,可對著這滿文也只是一知半解,至於寶藏更是無從下手。
現在,一個毛頭小子竟敢誇下海口。
陸高軒走到劉簡面前,展開經書,翻到其中一頁。
“就這一段。”陸高軒指著其中幾行字,聲音平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簡臉上,等著看他出醜。
蘇荃站在一旁,手心也沁出了汗。
劉簡湊上前去,只掃了一眼。
【小樣兒,還考我?在御書房整理圖書的時候就手把滿文學了,天才的世界你們不懂。】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鑲黃旗都統……恪盡職守,忠勇可嘉,特賜……”
殿內一片寂靜。
瘦頭陀等人聽得一頭霧水,但陸高軒的臉色,卻漸漸變了。
他的滿文並不精通,可剛才指給劉簡看的那一段,就是他認識的。
“……欽此。”
劉簡唸完最後兩個字,抬起頭,平靜地看著洪安通。
“晚輩獻醜了。”
瘦頭陀忍不住嘟囔:“這唸的啥玩意兒,誰知道是真是假?”
“閉嘴!”
洪安通低喝一聲。
他沒看瘦頭陀,而是緩緩轉向殿下的陸高軒。
陸高軒的額角滲出了細汗。
在洪安通的注視下,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最終,他對著主位,極其緩慢地,重重點了一下頭。
殿內的氣氛瞬間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