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簡被擠在後門附近,身邊一個油膩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手機刷著短影片,魔性的音樂配上槓鈴般的笑聲,極具精神汙染效果。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人群縫隙裡傳來。
“你……你能不能別擠了?”
劉簡循聲望去,看到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留著齊耳短髮的女生,正被一個穿著藍襯衫帶金絲邊眼鏡的男人擠在角落裡。
女生看起來也就20歲左右,一臉的驚慌和無助,身體盡力想往車廂壁上貼,躲避著身後男人的靠近。
那個花襯衫男人一臉猥瑣的笑容,假裝沒聽見,身體又往前湊了湊。
“小妹妹,車上人多,站不穩嘛,互相體諒一下。”
他說話時,一隻手不老實地朝女孩的腰間伸去。
女孩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裡噙著淚水,卻又不敢大聲呼救。
車上的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戴著耳機,或者低頭玩手機,對角落裡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
劉簡皺了皺眉。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躺下休息。
可那隻伸出去的手,像根刺。
這念頭只掙扎了不到半秒,便被壓了下去。
他輕籲一口氣。
算了。
就當是為我逝去的生命種子積點德了。
他瞅準了藍襯衫男因為車輛顛簸而身體晃動的一瞬間,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看似無意地抬起手,用手肘精準地頂在了男人腰側的麻筋上。
力道不大,但極為陰損。
“嗷——!”
藍色襯衫男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半邊身子瞬間麻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他驚恐地回頭,想看看是誰暗算他。
劉簡卻早已收回手,一臉無辜地看著窗外,嘴裡還配合地“嘖”了一聲。
周圍的人終於被這聲慘叫吸引了注意力,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藍襯衫男又痛又麻,對上十幾雙眼睛,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發作又找不到目標,最後只能怨毒地瞪了周圍一圈,灰溜溜地往車廂前面擠去。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這麼消弭於無形。
那個校服女生終於鬆了口氣,她感激地看向劉簡。
雖然劉簡剛才的動作很隱蔽,但她離得最近,看得一清二楚。
“謝謝你。”女孩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不客氣。”劉簡淡淡地回了一句,繼續望向窗外。
他現在只想搞清楚,現在是甚麼情況。
女孩卻沒打算就這麼算了,她從人群裡擠了過來,站到劉簡身邊,仰著臉,很認真地又說了一遍:
“剛才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
“舉手之勞。”
劉簡打斷了她的話。
他實在沒心情和一個小姑娘聊天。
“我叫王萌萌,在嘉林師範上學。你呢?你叫甚麼名字?”
女孩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感激。
劉簡正準備隨便說個假名把她糊弄過去,可當“王萌萌”三個字鑽進耳朵時,他的大腦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女孩。
齊肩短髮,藍白校服,清秀的臉龐上還帶著一絲稚氣,眼神乾淨得像一汪清泉。
王萌萌!
那個五年前因為在公交車上遭遇騷擾,執意要下車,結果被貨車撞死的女孩!
引發了之後所有悲劇的、一切事件的源頭!
劉簡感覺自己的腦子成了一團漿糊。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沒錯,是嘉林市,是45路公交車。
“你……”
劉簡的喉嚨有些發乾,他艱難地開口,
“你剛才說……你叫甚麼?”
“王萌萌啊。”
女孩被他嚴肅的表情嚇了一跳,有點不解地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怎麼了?”
劉簡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王萌萌,看向車廂前方的電子日曆牌。
上面清晰地顯示著一行數字。
2014年5月13日。
一股寒意,從劉簡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記得清清楚楚,李詩情和肖鶴雲進入迴圈的那天,是2019年。
而王萌萌出事的時間,就是五年前的今天!
他……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悲劇發生的那一天!
“怎麼了?”
王萌萌看著他難看的臉色,有點擔心,
“你……不舒服嗎?”
劉簡的目光緩緩下移,重新聚焦在這張稚氣未脫的臉上。
清秀,乾淨,帶著學生特有的青澀。
“我……沒事。”
劉簡含糊地應了一聲,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他現在腦子亂成一鍋粥。
【精神】只剩5點,系統面板上的提示告訴他要趕快找個地方休息。
王萌萌眨了眨眼,覺得眼前這個幫了她的人有點奇怪,但還是鼓起勇氣,認真地說道:
“為了感謝你,我請你吃飯吧!”
“不用。”
劉簡下意識地拒絕。
“不行!一定要的!”
女孩卻很堅持,甚至帶上了一點小小的執拗,
“你幫了我,我總得知恩圖報吧。不然我心裡會過意不去的。”
劉簡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一動。
他現在身無分文……不對,這具身體裡有甚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要是能蹭一頓,不僅省錢,還能完成每日自律。
“好吧。”
零點五秒後,劉簡的理智向現實低了頭,
“簡單點就行。”
先解決溫飽和任務,剩下的以後再說。
公交車到站,兩人隨著人流擠下車。
王萌萌顯然對這附近很熟,輕車熟路地領著他往一條小吃街走去。
“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館味道特別好,我們去那兒吧!”
女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屬於年輕人的雀躍,剛才在車上的陰霾似乎已經散去了不少。
劉簡沒說話,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同時飛快地檢查這具身體的口袋。
左邊褲兜,空的。
右邊褲兜,入手一個硬邦邦的長方體。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臺智慧手機,看牌子和款式,確實是這個年份該有的東西。
他試著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起,顯示的是密碼輸入介面。
“……”
行吧,意料之中。
他把手機塞回去,又摸了摸上衣口袋和後褲兜。
在後褲兜裡,他摸到了一個錢包。
劉簡心裡燃起一絲希望,他不動聲色地開啟錢包。
幾張紅色的鈔票,加起來大概五百多塊。幾張銀行卡。
沒了。
最關鍵的身份證,沒有。
劉簡的心沉了下去。
沒有身份證,在這個時代寸步難行。
住不了酒店,坐不了火車,甚至連找個正經工作都費勁。
他現在就是一個黑戶。
一個精神力瀕臨枯竭、身無分文、對自身身份一無所知的黑戶。
“你怎麼了?又走神了?”
王萌萌回頭,發現他又在發呆。
“沒甚麼。”
劉簡收起錢包,
“在想事情。”
“別想啦,先吃飯!”
王萌萌把他拉進一家掛著“老王記牛肉麵”招牌的小店。
麵館不大,但很乾淨。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闆,兩碗牛肉麵!一碗多加肉!”
王萌萌熟門熟路地喊道。
她轉過頭,對劉簡笑了笑:
“別客氣,這裡的牛肉最大塊了。”
劉簡看著她,沒說話。
他現在只想趕緊吃完,然後找個地方躺下。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端了上來。
大片的牛肉,翠綠的香菜,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劉簡確實餓了,或者說,是這具身體餓了。
他也顧不上甚麼形象,拿起筷子就埋頭吃了起來。
王萌萌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有點想笑,默默地把自己碗裡的大塊牛肉夾了好幾片到他碗裡。
“你慢點吃,別噎著。”
劉簡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裡塞滿了麵條,含糊地說了聲“謝謝”,然後繼續奮鬥。
一頓飯,總算讓他感覺活過來了一點。
胃裡暖烘烘的,緊繃的神經也舒緩了些許。
吃完飯,王萌萌搶著付了錢。
走出餐館,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女孩看著劉簡,再次問道:
“我叫王萌萌,還沒問你叫甚麼名字呢?”
劉簡沉默了。
我是誰?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感受了一下這具身體。
體魄是10點,比之前在迴圈裡的8點要強一些,但也就那樣。
“我……”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不會連名字都忘了吧?”王萌萌半開玩笑地說道。
“我叫……劉簡。”他先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反正這個世界他誰也不認識,用本名也無所謂。
“劉簡?”
王萌萌唸了一遍,笑著說,
“挺好聽的。”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劉簡看著這張乾淨的笑臉,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一切悲劇的源頭,一個鮮活的、善良的、甚至有點執拗的女孩。
王萌萌見他又在發呆,不由得歪了歪頭,好奇地問:
“劉簡,你接下來要去哪兒啊?回家嗎?”
回家?
劉簡在心裡苦笑一聲。
回哪個家?香港還是末世?
至於這具身體的家……鬼知道在哪兒。
他現在最想去的就是找個能睡覺的地方。
“不回家。”
劉簡含糊地回答,
“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
王萌萌眨了眨眼,大眼睛裡寫滿了不解,
“你不住在嘉林嗎?聽你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嗯,路過。”
劉簡繼續敷衍。
王萌萌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遊離的眼神,再聯想到他身上這件洗得有點舊的T恤,以及剛才吃飯時幾乎是風捲殘雲的樣子,一個念頭慢慢在她心裡成形。
這個大哥哥,不會是……離家出走了吧?
而且看樣子,好像還挺窮的。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地開口:
“那個……你要是沒地方去的話……”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也有些泛紅。
讓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小時的陌生男人去自己住的地方,怎麼想都覺得太大膽了。
可是一想到他剛才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助,那份恩情又讓她無法坐視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