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簡溜達過去,往螢幕上掃了一眼。
螢幕上,心率圖譜顯示出兩條截然不同、甚至相互衝突的波形曲線。
一條強勁有力,頻率在每分鐘120次左右,符合這種生物激動狀態下的正常表現。
而另一條,卻微弱而平緩,頻率只有每分鐘60次,像一個正在深度睡眠的人類。
兩條心跳曲線,從同一個身體裡被同時偵測出來。
除此之外,下方的能量反應模組,也顯示出兩種完全不同的訊號源。
一個狂暴混亂,另一個,則微弱、穩定,且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這畫面過於魔幻……
“買一贈一?”
劉簡喃喃,
“還是說怪物也搞雙核內卷,一個負責打架,一個負責待機?”
“儀器壞了?”
劉簡提出了最符合邏輯的猜想。
羅伯特沒說話,他伸手,將一枚感應貼片從首領粗糙的胸口面板上撕下,貼在了另一側的肋骨上。
螢幕上的兩條曲線閃爍了一下,資料沒有任何改變。
“不是儀器問題。”
羅伯特的聲音乾澀,表情從嚴謹的震驚,轉向了一種夾雜著狂熱的困惑。
“這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生命形態。”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或許是病毒發生了雙向變異。一部分在驅動獸化,另一部分……在維持。”
“維持?”
“維持它原本作為人類的生命特徵。”
羅伯特指著那條平緩的曲線,
“這心率,這個波形,完全就是深度休眠狀態下的人類標準。”
劉簡盯著那條心跳線,眉頭一跳:
“一個身體,兩個心跳……這算人格分裂,還是系統雙開?”
“別管它是甚麼了。”
劉簡當機立斷,
“趕緊打包帶走,你那實驗室裡傢伙事兒多,夠你通上電研究個三天三夜。”
羅伯特重重點頭,立刻蹲下身收拾儀器。
必須在天亮前,將這個無價的“雙心”實驗體運回堡壘。
然而,兩人剛準備動手。
“吼——”
一聲低沉、悠遠的咆哮,從城市遙遠的天際線傳來。
這聲音不帶瘋狂,卻充滿了穿透力,像一記無形的戰鼓,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羅伯特和劉簡的動作同時一頓。
緊接著,一東一西,一南一北,同樣的咆哮聲此起彼伏。
它們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座死寂的曼哈頓徹底籠罩。
“命令。”
羅伯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它們在呼叫首領。沒有回應,‘蜂巢’被啟用了。”
“啥玩意兒?”
“一種集體意識!它們知道首領失聯了,現在全城的夜魔都會被動員起來,進行地毯式搜尋!”
羅伯特的聲音又急又快。
劉簡環顧四周,嘴角一抽:
“行,這下捅了馬蜂窩了”
“得快!”
兩人不再廢話。
劉簡四下一掃,很快發現不遠處有一臺倉儲用的重型載物推車。
他跑過去,一把將推車拽了過來。
他們合力,將那隻沉重如花崗岩的怪物翻上推車。
巨大的身體壓得車身猛地向下一沉。
“你這體格,不去練舉重可惜了。”
劉簡費力地調整著首領的姿勢,嘴裡唸唸有詞。
羅伯特從戰術揹包裡扯出一塊巨大的黑色防曬布,三下五除二將實驗體裹得嚴嚴實實。
“博士,你這包是四次元口袋嗎?”劉簡忍不住問。
“轉移樣本的標準配備。”羅伯特頭也不抬,語氣急促。
“行吧。”
劉簡拍了拍推車上沉甸甸的“貨物”,指了指樓梯口,
“這玩意兒死沉,樓梯下不去,你打算怎麼弄?”
“走停車樓。”
羅伯特早有預案,
“商場連著多層停車場,從那兒的斜坡下去,直通一樓。”
推開防火門,一股混合著塵土的陰冷空氣撲面而來。
多層停車場內,外牆的水泥橫樑並不能將陽光完全遮擋。
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細線,之外的地方,全是深不見底的陰影。
“還好這推車輪子是橡膠的,動靜不大。”
羅伯特壓低聲音,兩人一前一後,小心地推著“貨物”進入了陰影區域。
才往前推了不到二十米,劉簡推車的動作忽然一頓,一把按住了羅伯特的手臂。
“等等。”
“怎麼?”
劉簡沒回答,側耳。
體魄的全面提升,帶來的不僅僅是力量和耐力,五感同樣被拔高到了一個非人的層次。
羅伯特只能聽到推車輪子壓過地面的輕微滾動聲,但在劉簡的耳朵裡,前方几十米外的陰影深處,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極輕,極細微。
“沙。”
前方陰影中傳來一聲極輕的“沙”,像是利爪蹭過沙礫。
緊接著,幾道灰白色的身影,從前方几十米外的混凝土柱子後面冒了出來。
一共四隻。
它們呈扇形散開,動作迅捷而無聲,顯然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搜尋小隊。
猩紅的瞳孔在黑暗中反覆掃視,充滿了警惕。
兩人瞬間僵住,閃電般縮到一輛廢棄SUV的側後方。
羅伯特無聲地舉起M4,槍口卻不聽使喚地輕微畫著圈。
在這裡開槍,等於拉響了全城的警報。
劉簡對他做了個“別動”的手勢,將長槍從背後緩緩抽了出來。
他整個人躬下,呼吸變得微不可聞。
夜魔小隊搜尋得非常仔細,一隻夜魔脫離隊伍,朝著他們藏身的方向緩緩靠近。
它嗅著空氣,每一步都極盡謹慎。
那夜魔繞過車頭,側身經過他面前。
劉簡的身影從SUV後無聲滑出。
人到,槍到。
最簡單的一記前刺。
槍尖卻在遞出的瞬間,以肉眼難辨的微小幅度高速震顫。
“噗!”
一聲被夜風徹底吞沒的輕響。
槍尖精準地從它耳後軟骨處刺入。
螺旋勁力爆發,瞬間絞碎了它的腦幹和中樞神經。
那隻夜魔前衝的動作戛然而止。
它甚至沒能抽搐,巨大的身體就軟了下去,悄無聲息地癱倒。
一擊斃命。
另外三隻夜魔察覺到了同伴的失聯,齊齊轉頭,猩紅的瞳孔射向這片陰影。
已經晚了。
劉簡的身影已從SUV後暴起,主動衝向剩下的三隻。
他身影在車輛間拉出一道殘影。
中間那隻夜魔反應最快,張開利爪迎面撲來。
“啪!”
槍尾挾著風聲,精準砸在夜魔揮來的手腕關節。
典型的發力過猛,破綻百出。
那夜魔手臂一麻,攻擊軌跡被帶偏,胸前空當大開。
劉簡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身體一錯,欺身而入。
槍尖順勢前送,從它大張的口中刺入,後頸透出。
他沒有拔槍。
而是以掛著屍體的長槍為軸,猛地一記橫掃!
沉重的槍身帶著一具屍體,掄起了一柄千斤重錘!
“砰!”
一聲悶響。
左側撲來的第三隻夜魔,被這記“屍體全壘打”結結實實地砸在腰腹。
它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掃飛,撞在遠處的牆壁上,滑落時身體扭曲成了詭異的角度。
只剩最後一隻。
它被這兔起鶻落的獵殺驚得愣在原地。
一秒的遲疑,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劉簡振臂,將槍尖上的屍體甩開,長槍回收,再刺出。
一道黑線,貫喉而入。
前後不過十秒。
除了屍體倒地的悶響,停車場裡安靜得可怕。
劉簡收回長槍,在地上蹭了蹭,甩掉汙血。
“搞定。”他回頭,對已經看傻的羅伯特說,“風緊,扯呼!”
羅伯特從頭到尾只看到幾道影子閃過。
還沒回過神來,他已本能地推起車,不敢耽擱。
兩人有驚無險地將實驗體運出停車場,塞進羅伯特的防彈SUV,疾馳回到了華盛頓廣場的堡壘。
厚重的鋼板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世界清淨了。
地下實驗室內,無影燈亮起。
巨大的夜魔首領被固定在中央的金屬手術檯上,身上連線著幾十根導線。
兩人才終於鬆了口氣。
入夜,外界的嘶吼匯聚成一股持續的聲浪,衝擊著堡壘的每一寸鋼板,連地下室的地面都傳來細微的震動。
劉簡正在角落鋪開瑜伽墊,準備每日的“長壽功”修行。
“嚴重噪音擾民,放以前物業電話都能被打爆。”
他一邊吐槽,一邊做著熱身動作,
“太影響休息了,博士,回頭你得賠我精神損失費。”
羅伯特置若罔聞。
他站在一臺大型生命監測系統前,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流不斷重新整理。
外界的噪音達到頂峰時,螢幕上代表夜魔心跳的曲線劇烈波動,狂躁不安。
但羅伯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另一條曲線吸住了。
那條微弱的,“人類”的心跳曲線。
在震耳欲聾的嘶吼中,它非但沒有受到干擾,反而變得愈發平穩、舒緩。
“劉……”
羅伯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無法理解的顫抖。
“幹嘛?我這剛找到點感覺。”劉簡閉著眼。
“你過來看。”
劉簡不情願地起身,走了過去。
羅伯特指著螢幕下方的一塊腦波活動區域。
“你看這裡。主體的腦波是狂躁的,高強度警戒。但這個……這個次級訊號,它進入了Delta波段。”
劉簡湊過去,只掃了一眼那條平滑的腦波曲線。
兩個月跟著羅伯特填鴨式灌輸的知識,讓他瞬間就明白了這代表著甚麼。
深度睡眠。
他再看了一眼旁邊同步顯示的外部音訊監測,代表夜魔咆哮的聲浪已經衝到了頂峰。
一個荒謬卻唯一的結論,在他腦中成型。
劉簡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外面的同類越是吼得歡,它身體裡這個‘人’,就睡得越香。”
羅伯特猛地轉過頭,他原本準備了一大套解釋,卻被劉簡這句直白的話給噎了回去。
“……對!但這不合邏輯!”
“沒甚麼不合邏輯的。”
劉簡的指節敲了敲螢幕上代表病毒能量活性的模組。
“你看,集體意識的呼喚,把屬於‘怪物’的那部分能量和意識都調動起來,集中到了身體表層。這相當於把‘野獸’從屋子裡引了出去。”
他頓了頓,補上了後半句。
“野獸出去了,被囚禁在屋子裡的‘人’,自然就能睡個好覺了。”
羅伯特順著他的思路看去,臉上的困惑瞬間被一種更深層次的驚駭所取代。
他喃喃自語。
“所以,這不是簡單的共生……這是一種囚禁?”
“外面震耳欲聾的咆哮,不是在呼喚同伴……”
羅伯特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醒了甚麼。
“……而是在加固牢籠的圍牆?”
就在這時,實驗室厚重的隔音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薩曼莎探頭進來,警惕地嗅著空氣。
它沒有像往常一樣撲向羅伯特,而是繞開了手術檯,徑直走到羅伯特腳邊。
用腦袋蹭他小腿,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眼睛卻死死盯著手術檯上的“貨物”,身體微微伏低,如臨大敵。
“Sam?你怎麼進來的?”羅伯特驚訝地蹲下,安撫地揉著它的頭。
“小傢伙,你也覺得這傢伙不對勁?”
“它不是不對勁,它是在害怕。”
劉簡走近,習慣性地伸出手,想摸一摸狗的頭。
卻被薩曼莎下意識躲開,這讓他心頭一沉。
“它怕的不是我們。”
羅伯特站起身,語氣嚴肅,
“動物的直覺比儀器準。它在提醒我們,這東西很危險。”
羅伯特看著薩曼莎如臨大敵的樣子,心中對夜魔首領的忌憚又深了一層:
“連薩曼莎都這麼排斥它……看來,我們得加倍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