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咆哮,與之前所有夜魔的尖嘯截然不同。
低沉,厚重,像是從地殼深處擠壓出的怒火,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而下。
黑暗的深處,那個巨大的輪廓動了。
它沒有撲殺,沒有疾衝,而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從黑暗深處中踱出。
直到這一刻,劉簡才真正看清了它的全貌。
“我去……”
劉簡心裡默默吐槽。
“這體格,不去打UFC都屈才了。”
熱成像儀上的影像終究只是模糊的剪影,當夜魔首領出現在眼前,那股壓迫感是完全不同的。
它比尋常夜魔高出將近一個頭,身高穩穩超過兩米。
渾身的肌肉虯結賁張,卻不是健身房裡催出來的死疙瘩,每一束肌纖維都充滿了爆發性的流線感。
暗沉的灰敗面板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陳舊傷疤。
有利器劃過的直線,有同類爪痕留下的弧線,甚至一塊肩胛骨的位置向內凹陷,顯然曾被鈍器砸斷後又強行癒合。
這絕對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頂級精英怪。
最瘮人的,是它那雙暗紅色的眼睛。
裡面沒有普通夜魔的瘋狂與混亂,只有冰冷的、審視的理智。
“這玩意兒要是擱古代,妥妥的魔教護法級別。”
劉簡默默給它評了個級。
“就是這走路姿勢有點內八,骨盆前傾嚴重,長期以往容易腰肌勞損。”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裝備碰撞的輕響。
羅伯特終於趕到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個標準的戰術翻滾,身體縮排一排倒塌的金屬貨架後,只露出半個身體和黑洞洞的槍口。
M4步槍穩定地指向夜魔首領位。
然而,夜魔首領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給他。
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剛剛坐下,對自己評頭論足的人類身上。
它猩紅的雙眼鎖定劉簡,喉嚨深處,發出一陣非語言的、奇異的低頻震動。
嗡——
空氣彷彿瞬間變得粘稠。
光線中飛舞的灰塵,忽然開始同步震顫,彷彿被無形的節拍控制,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狀抖動。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潮水般擴散開來。
“呃……”
羅伯特發出一聲悶哼,他扶著貨架的手晃了一下,整個人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的景象都開始出現輕微的扭曲和重影。
“劉!小心!是次聲波攻擊!”他在通訊器裡的聲音焦急萬分。
警告聲在耳麥裡響起。
但對精神屬性高達19點的劉簡來說,這股讓羅伯特幾乎昏厥的攻擊,更像有人把一個劣質低音炮懟在了他耳邊。
“嗡嗡嗡的,比隔壁裝修還吵。”
劉簡在心裡嘀咕。
“這種低頻噪音汙染會刺激皮質醇分泌,嚴重影響夜間褪黑素生成,妥妥的睡眠殺手,差評。”
他非但沒有露出任何不適,反而做出了一個讓羅伯特和夜魔首領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慢悠悠地站直身體,將那杆兩米長的太極槍往旁邊地上一插。
“嗤”的一聲,槍桿沒入大理石地磚半寸,穩穩立住。
然後,他當著那隻頂級掠食者的面,抬起雙臂,身體向一側緩緩下壓,舒展腰背。
動作標準,一絲不苟。
赫然是第八套廣播體操的第一節——伸展運動。
劍拔弩張的戰場,畫風瞬間變得無比清奇。
那股無形的聲波攻擊,似乎被他悠長綿密的呼吸節奏天然地排斥在外。
夜魔首領那即將前撲的動作,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它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似……人性化的困惑。
它甚至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處理眼前這個超出它認知範圍的狀況。
這個渺小的生物……在幹甚麼?
“瘋了!你瘋了!”
羅伯特在通訊器裡幾乎是在咆哮,
“劉簡!快醒醒!你被它的聲波影響了!你的精神錯亂了!別做操了!!”
“噓,冷靜。”
劉簡換了個方向,繼續拉伸腰部,慢條斯理地回覆,
“博士,別大驚小怪。戰前熱身,防止肌肉拉傷,這是基本常識。”
他舒展著筋骨,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嘴裡還在嘀咕。
“你看,它是不是被我的專業性給鎮住了?都不敢動了。”
這套操作,確實把夜魔首領給整不會了。
它能理解恐懼,能理解抵抗,也能理解逃跑,但它無法理解,一個馬上就要被撕成碎片的獵物,為甚麼會當著它的面……開始拉伸?
但劉簡最後一句話裡的那三個字——“不敢動”,似乎觸動了它某個暴虐的神經。
這是挑釁!
是赤裸裸的蔑視!
“吼——!”
一聲充滿了實質性怒火的咆哮炸響!
令人頭暈目眩的低頻震動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物理壓迫感。
夜魔首領動了。
但它沒有像劉簡預想中那樣直接衝過來。
它雙手扣住旁邊店鋪門口的一張沉重大理石桌面。
“吼!”
怒吼一聲,竟將整張桌面連抱起,隨即借腰胯扭轉之力,將其如飛盤般旋轉擲出。!
“核心力量不錯,就是發力姿態有點傷腰。”
劉簡嘴上嘀咕,順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長槍。
他雙手一前一後握住槍桿,身體猛地向下一沉,雙腳死死釘在地面。
他沒有硬頂。
就在石板即將及身的瞬間,他手中的槍桿猛地向上斜挑,槍尖沒有對準桌面中心,而是迎向了高速旋轉的邊緣。
“嗤——!”
刺耳的刮擦聲炸響,金屬槍尖與堅硬的石材邊緣摩擦出炫目的火星。
一股山洪暴發般的巨力順著槍桿傳導而來,試圖撕裂他的雙臂,震碎他的五臟六腑。
劉簡腳下的地磚應聲寸寸碎裂,整個人被巨力推得向後退了一步。
但他腰胯一沉一轉,那股狂暴的力量,竟被他這一記精妙的切線力道帶得猛地偏轉、向上,改變了飛行的軌跡。
致命的石板斜斜地撞在遠處的承重柱上。
“轟!”
石屑四濺,煙塵瀰漫。
然而,這投擲,只是佯攻!
真正的殺招,緊隨其後!
就在劉簡身形未穩的瞬間,夜魔首領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灰線,從飛揚的煙塵中爆射而出,瞬間跨越十幾米!
快到極致!
羅伯特在後面看得心臟停跳,他想開槍。
但對方速度太快,劉簡又擋在前面,根本無法鎖定。
夜魔首領那閃著烏光的利爪已經抬起,撕裂空氣,直取劉簡的咽喉!
就在這時,劉簡那隻穩穩託在槍桿後半段的左手,動了。
他的身體沒有後退,反而隨著卸力的槍勢,向左側滑開半步。
一個微小的動作,恰好讓他的身體與首領的衝鋒軌跡,錯開了一個身位。
同時,他那隻滑開的左手,五指如電,摸向了大腿外側。
那裡,掛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麻醉手槍。
夜魔首領對此一無所知。
在它冰冷的認知裡,眼前的人類已經擺出了決一死戰的架勢。
它的利爪撕開空氣,抓向劉簡的咽喉。
碰撞,並未發生。
就在利爪即將觸及槍尖的一瞬,劉簡那穩如磐石的架勢忽然“散”了。
右手順勢後引,手腕輕抖,槍尖如滑魚脫鉤,在利爪上一搭一轉。
一股微小卻極其精妙的偏轉力道,透過槍尖傳遞過去。
首領只覺得自己的攻擊像是劃過了一塊滑膩的圓石,那股一往無前的巨力被輕易帶偏,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著劉簡的右側衝去。
劉簡的身體早已滑開半步,矮身切入。
他整個人如鬼魅般貼進了首領那龐大身軀的懷抱裡。
腋下,那塊肌肉最薄弱、被臂膀遮蔽的柔軟區域,毫無防備地暴露了出來。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他早已拔出的麻醉槍口,沒有一絲顫抖,精準無比地頂在了那片灰敗的面板上。
“噗。”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特製的注射器針頭輕易刺入面板,高壓氣體推動下,一整管淡藍色的“安魂曲”藥劑,被瞬間注入了夜魔首領的體內。
“吼——!”
劇痛與被近身的暴怒,讓夜魔首領瞬間瘋狂。
它無視了腋下的刺痛,另一隻完好的利爪以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反手撕向身後,直取劉簡後心!
太快了!現在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劉簡瞳孔一縮——但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那爪尖在距他脊背毫厘之處,竟如陷泥沼,動作驟然凝滯。
“起效了?”劉簡心頭一震。
不是五秒——是瞬發神經阻斷!
藥效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席捲了它的全身神經。
夜魔首領巨大的身體轟然前傾,那隻懸在半空的爪子無力地垂下。
最終,它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滿是灰塵的大理石地板上。
“轟隆!”
整棟大樓為之震顫,砸起漫天煙塵。
戰鬥,結束了。
大廳裡重歸死寂。
過了好幾秒,羅伯特才從金屬貨架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他手裡的M4還保持著瞄準姿態,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預想了幾十種慘烈的肉搏,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劉簡從煙塵裡走了出來,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臉嫌棄。
“灰塵太大,PM2.5嚴重超標,對呼吸道非常不友好。”
他走到昏迷的夜魔首領旁邊,伸腳踢了踢對方粗壯的大腿,那怪物毫無反應,只是神經性地抽搐了一下。
他這才滿意地轉過身,對著目瞪口呆的羅伯特攤了攤手。
“搞定,完美活捉。”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和腰,一臉認真地補充。
“你看,我就說戰前熱身很重要,有效避免了戰鬥中的肌肉拉傷。”
羅伯特張了張嘴,放下槍快步走過來,圍著那隻巨大的怪物轉了兩圈,最後難以置信地看著劉簡。
“你……你為甚麼不直接……?”
“博士,打架要動腦子,”
劉簡打斷他,一本正經地說,
“蠻幹容易氣血上湧,肝火旺盛,影響睡眠質量,有害身心健康。”
羅伯特聽得一愣一愣的,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幾分鐘內被反覆碾壓。
他搖了搖頭,不再糾結這離譜的過程,從戰術包裡取出一個行動式的生命體徵監測儀。
收集資料才是正經事。
他將幾個感應貼片費力地貼在首領粗糙的面板上,監測儀的螢幕亮起,一連串資料開始跳動。
然而,下一秒,羅伯特的動作就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螢幕,臉上的表情從嚴謹,迅速轉變為困惑,最後化為了徹徹底底的震驚。
“劉……你過來看一下。”
“怎麼了?心率不齊還是血壓高?我就說它走路內八,體態肯定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