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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第354章 先摸一個底

“先期偵查,摸清臥牛堡的詳細布防、家丁數量武器配置、葛存厚的活動規律。同時,挑選幾名本地出身、苦大仇深的戰士或積極分子,由你帶隊,秘密下鄉,走訪佃戶、貧農,發動群眾。”徐同志佈置任務條理清晰,“要讓群眾自己站出來,訴苦水,算剝削賬。只有群眾真正被髮動起來,認識到葛存厚不是‘東家’,是喝血的豺狼,分田分地才有基礎,我們動手才有底氣。”

“明白。”白良鄭重點頭。這任務比單純的軍事行動更考驗人,需要極大的耐心、細緻的工作方法和堅定的階級立場。

“白隊長,”徐同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深沉,“你和佐藤的對峙,讓我們看到了信念的力量。現在,要把這種力量,用到發動千千萬萬個‘趙鐵柱’、‘王家峪鄉親’身上。他們心裡的苦,比佐藤的槍炮更值得我們去正視,去化解,去轉化為推翻舊世界的力量。葛存厚,就是壓在他們頭上的第一座山。”

當天下午,白良便帶著兩名精幹的隊員離開了駐地。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崎嶇的山間小徑,繞向臥牛堡周邊的村落。兩名隊員都是本地人,一個叫石根,原是葛家的放牛娃,因為牛摔死了腿,被毒打一頓趕了出來,對葛家恨之入骨;另一個叫春妮,是個寡言少語的年輕媳婦,她丈夫三年前借了葛家的印子錢治病,錢沒還清人沒了,葛家來人要拉她抵債,她連夜逃了出來,差點凍死在山裡。

三人扮作走親戚的窮苦人,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白良也換上了打補丁的舊褂子,臉上抹了把土,看上去和普通農人無異。他們先去了離臥牛堡最近的小河村。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牆茅屋,顯得破敗蕭條。時近傍晚,卻少見炊煙,村口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怯生生地看著他們。白良讓石根先去探路,石根認得村裡一個遠房表舅,是個老實巴交的佃戶。

表舅家只有兩間低矮的土屋,屋裡除了土炕和幾個破陶罐,幾乎一無所有。表舅媽正就著微弱的天光縫補一件滿是補丁的衣裳,見石根帶著生人進來,嚇了一跳,聽說是外甥的朋友,才稍稍安心,但眼神裡依舊滿是警惕和惶惑。

“表舅,這是……這是咱自己人。”石根壓低聲音,笨拙地介紹著,“來聽聽咱的苦處,幫咱想辦法的。”

表舅姓李,佝僂著背,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著旱菸,一言不發。表舅媽則不住地嘆氣。

白良沒有直接問葛家的事,而是先從家常聊起,問收成,問日子。李表舅只是搖頭,半晌才啞著嗓子說:“有啥好說的,老天不開眼,東家不開恩,這日子,熬著唄。”

“東家……是臥牛堡的葛老爺?”白良試探著問。

李表舅拿煙桿的手抖了一下,飛快地瞥了白良一眼,又低下頭:“嗯。”

“租子重嗎?”

“重?嘿……”李表舅發出一聲短促的苦笑,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五五租,好年景剩下點薯幹雜糧吊著命,年景不好,交完租子,全家就得喝西北風。去年澇了,欠下兩鬥租子,利滾利,今年怕是要拿那兩畝坡地抵了……”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淹沒在嗆人的煙霧裡。

表舅媽抹了把眼淚,忍不住插嘴:“哪止租子!春天借他半升高粱種,秋後要還一斗。孩子他爹前年幫工摔了,想借點錢抓藥,葛家管事說,錢可以借,五分利,拿房契押著……咱哪還有房契,祖上留下的破屋子早押給前一個東家了……”

春妮在一旁聽著,眼圈紅了,緊緊咬住嘴唇。她自己的遭遇,和眼前這家何其相似。

石根忍不住了,甕聲甕氣地說:“表舅,你別怕!咱隊伍來了,就是幫咱窮人撐腰的!葛老財這種喝血扒皮的,遲早要跟他算總賬!”

“隊伍?”李表舅猛地抬頭,昏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疑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希冀,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懼覆蓋,“可不敢胡說!葛家……葛家有槍,有炮樓!前些年‘紅鬍子’(指早期的農民反抗武裝)鬧過,沒打下來,後來……後來可慘了……”他打了個寒噤,不肯再說下去。

白良明白,長期的壓迫和曾經反抗的失敗,讓恐懼深深植根在這些貧苦百姓心裡。要點燃他們心中的火,不能只靠口號,需要更具體、更貼近他們切身利益的東西。

“李大哥,”白良放緩語氣,態度誠懇,“我們不是來硬碰硬的。我們想知道,葛家除了收租放貸,還幹了哪些害人的事?有沒有誰家被他逼得最慘?比如,有沒有像春妮這樣,差點被拉去抵債的?或者,像王家峪那樣,強買強賣土地的?”

提到具體的人和事,尤其是春妮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李表舅的戒備似乎鬆動了一些。他看了看默默垂淚的春妮,又看了看一臉憤慨的石根,沉默良久,才囁嚅著說:“村西頭……老何家……比咱還慘。”

他斷斷續續地講起來。老何家原是村裡有十幾畝好田的自耕農,葛存厚看上了他家一塊靠著水渠的肥地,想連成片。先是讓人在老何家田裡放牲口糟蹋莊稼,接著又捏造了個“拖欠水捐”的名頭,把老何抓到堡裡關了兩天。老何性子倔,不服,結果被葛家的護院打斷了腿。老何婆娘哭天搶地,最後不得已,只能以極低的價格把地“賣”給了葛家。老何腿殘了,地沒了,氣病交加,沒多久就嚥了氣。他婆娘帶著小兒子,日子過得比佃戶還苦。

“還有村南的柳寡婦……”表舅媽也忍不住補充,“長得俊,被葛家那個管家看上了,想強娶做小,柳寡婦不從,那管家就夜裡帶人摸進去……柳寡婦第二天就跳了井……可憐留下個六歲的丫頭,現在不知道被賣到哪兒去了……”

一樁樁,一件件,血淚斑斑。白良默默地聽著,記錄著。這些具體而微的苦難,遠比任何宏觀的剝削理論更觸目驚心,更能激起同仇敵愾之心。他能感覺到,石根和春妮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了,那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離開李表舅家時,天色已黑。白良三人借住在村裡一處廢棄的瓜棚裡。春妮靠著土牆,低聲啜泣起來,老何家和柳寡婦的遭遇,勾起了她最痛苦的回憶。石根則握著拳頭,狠狠捶了一下地面:“白隊長,咱甚麼時候動手?我第一個衝進去!”

白良沒有立即回答。他望著棚外沉沉的夜色,遠處臥牛堡的方向,隱約能看到幾點燈火,那是葛家大院的所在,在這漆黑的鄉村夜晚,如同蟄伏的野獸的眼睛。

“不急。”白良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異常冷靜,“這才剛剛開始。我們要找到更多像李表舅、老何家、柳寡婦這樣的人,把他們的苦都記下來,連成片。要讓小河村,讓周圍所有受葛存厚欺壓的村子都明白,他們受的苦不是命,是葛存厚造的孽!他們流的血淚,不是白流,有人記著,有人要替他們討還!”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等火候到了,等所有人都敢站出來指著臥牛堡說‘那是咱的仇人’的時候,就是葛存厚的末日。 現在,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火種,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點起來。”

夜色更深了,山風穿過瓜棚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的嗚咽,又像是壓抑已久的怒火,正在地下奔湧,尋找著噴薄的裂口。而白良知道,他們就是那尋找裂口、並準備投入火把的人。真正的戰鬥,在星光黯淡的田野鄉間,在每一個飽含血淚的故事裡,悄然拉開了序幕。葛存厚和他的臥牛堡,依然矗立在黑暗中,但對它的合圍,已經從這最寂靜、最底層的地方,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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