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良站在山坡上,夜風灌滿了他洗得發白的軍裝。徐同志的話像一枚冰冷的釘子,將他釘在這片黑暗與寂靜裡。遠處山洞的微弱燈火,彷彿一隻窺伺的眼,冷冷地映著他的掙扎。
接下來的幾天,部隊在附近山區隱蔽休整,同時加強警戒。白良照常帶隊巡邏、訓練、檢查崗哨,但所有人都察覺到他的沉默比往日更甚。那沉默並非空洞,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斂去了鋒芒,卻更顯沉重。他常常不自覺地望向那個作為臨時審訊室的山洞,眼神複雜。
第三天下午,徐同志派人來請。白良走進山洞時,裡面光線昏暗,只有一盞馬燈放在角落。佐藤依舊被束縛在簡易木床上,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但那雙眼睛卻灼亮得駭人,死死盯著走進來的白良。他身上換上了乾淨的紗布,傷口似乎被照料得不錯,但這優待顯然加劇了他的屈辱和狂暴。
徐同志坐在一旁的小木桌後,記錄員在側。空氣裡瀰漫著草藥、血腥和一種精神高度緊繃後分泌的特殊氣味。
“白隊長,請坐這邊。”徐同志指了指佐藤床側另一張凳子,位置巧妙,正在佐藤勉強能及的視線範圍內,又保持著一段充滿壓迫感的距離。
白良依言坐下,脊背挺直,沒有看佐藤,而是將目光投向徐同志,彷彿他只是來聽取命令的普通一員。但他能感覺到,佐藤的呼吸在看到他坐下的瞬間,陡然粗重起來。
徐同志重新用日語開始問話,問題圍繞著附近幾個縣城的日軍兵力輪換規律。佐藤起初依舊閉口不言,甚至發出不屑的冷哼。
徐同志並不急躁,語氣依舊平穩,只是偶爾,他會用中文對白良說一兩句看似無關的話:“白隊長,李家溝往東三十里,是不是有個叫石門坎的地方?上次反掃蕩,你們連在那裡阻擊了多久?”
白良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石門坎,趙鐵柱就是在那裡為了掩護大部隊轉移,抱著集束手榴彈衝進了敵群。他清晰記得鐵柱最後回頭喊的那聲“隊長,替我多殺幾個!”,聲音嘶啞,帶著笑。
“四個小時。”白良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乾巴巴的。
徐同志點點頭,又轉向佐藤,用日語說:“佐藤大佐,你的部隊在華北推行‘囚籠政策’,依靠公路和碉堡。但你知道,你們修建從臨縣到阜平的那條補給公路,為甚麼總是被破壞得最厲害嗎?”
佐藤眼皮跳動了一下,依舊沉默。
徐同志並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因為那段路,正好經過幾個村莊的祖墳山。你們強徵民夫,推平了墳頭。夜裡,自然就有人去扒公路,埋地雷。帶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秀才,兒子死在南京。他被抓住後,被吊在你們修的炮樓前,活活曬死了。臨死前一直在用本地土話唱一種招魂的調子,唱了三天。”
山洞裡一片死寂,只有馬燈燈芯偶爾噼啪一聲。記錄員的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佐藤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終於嘶啞地開口,日語帶著濃重的關西腔:“戰爭……必然伴隨犧牲。軟弱者的哀鳴,毫無意義。你們支那人,不懂甚麼是真正的武士之道,甚麼是為天皇盡忠的榮耀!”
“榮耀?”徐同志輕輕重複這個詞,目光轉向白良,“白隊長,趙鐵柱同志犧牲前,說過甚麼嗎?”
白良的拳頭在身側猛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著表面的鎮定。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投向佐藤。不是憤怒的火焰,也不是仇恨的利刃,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或是觀察一種難以理解的醜陋生物。
“他說,‘替我多殺幾個’。”白良一字一句,用中文說。然後,他用在戰場上跟日軍喊話學來的、生硬但清晰的日語重複:“替え私、もっと殺せ。”(替我,多殺。)
佐藤的身體劇烈一震,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起來,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而是因為說出這句話的人——這個親手擊斃松本、擊敗他、此刻正用這種冰冷目光俯視他的人——用他的語言,複述著一個他蔑視的“敵人”臨終的呼喊。這句話剝離了所有宏大敘事,只剩下最原始、最尖銳的個體對抗與意志宣告。它戳破了所謂“武士榮耀”的虛幻氣球,露出了底下血腥而卑微的實質。
“八嘎!”佐藤猛地掙扎起來,束縛帶深深勒進他的皮肉,木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衝著白良咆哮,唾沫星子飛濺:“你們這些土匪!懦夫!只會在暗處打冷槍的鼠輩!松本君是真正的武士!你們不配提起他!不配!”
白良看著他歇斯底里的樣子,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奇異地鬆動了一些,不是消散,而是沉澱成了更堅硬的東西。他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用那種平穩的、近乎殘忍的清晰語調,繼續用生硬的日語說:“松本一郎,被我,在李家溝村東頭,老槐樹下,打死。他用孩子的屍體,擋在身前。”
佐藤的咆哮戛然而止。他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喉嚨,眼球凸出,佈滿血絲,死死瞪著白良。李家溝,老槐樹,孩子的屍體……這些詞彙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或許知情、或許默許、但從未直面過的具體場景。而此刻,這個場景被眼前這個冷靜得可怕的軍人,用最直白的方式,釘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