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關在安全屋裡,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他在覆盤,在思考,在尋找那萬分之一的、可能的破局之法。
直接從軍事渠道入手,絕無可能。
那麼,有沒有別的渠道,能夠接觸到這個級別的秘密?
有。
白良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兩個地方。
一個是畑俊六大將的私人官邸。
另一個,就是那個他從杜子峰那裡換來的“海鷗”所在的——虹口海軍俱樂部!
畑俊六的官邸,防衛森嚴如鐵桶,想都不要想。
唯一的可能,就在海軍俱樂部。
雖然“天照”計劃是陸軍制定的,但如此重大的軍事行動,必然需要海、陸、空三軍的協同配合。在正式行動前,畑俊六一定會與海軍華夏方面艦隊司令長谷川清,進行小範圍的、最高階別的秘密會晤。
而這種私密的、非正式的會晤地點,為了避人耳目,海軍俱樂部,是最佳的選擇。
那裡是日本海軍高官的銷金窟,是他們放鬆神經、尋歡作樂的地方。在那種環境下,人的警惕性,會降到最低。一些在正式場合絕不會談論的話題,或許會在酒酣耳熱之際,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這就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必須啟用“海鷗”,利用“海鷗”的身份,在海軍俱樂部裡,創造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接觸到“天照”計劃核心機密的機會。
但這個機會,該如何創造?
總不能指望畑俊六和長谷川清喝醉了,把軍事計劃當成下酒菜一樣聊出來吧?
白良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地圖上,落在了“特高課”那三個字上。
解鈴還須繫鈴人。
他需要井上一郎,需要他親手,把自己送進海軍俱樂部!
一個更大膽、更瘋狂、更環環相扣的計劃,開始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
幾天後,白良傷勢“痊癒”,主動找到了井上一郎。
“課長!”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復仇的狂熱,“我已經查到了!之前伏擊我的那批共匪的蹤跡!他們就藏在法租界的一家米行裡!”
井上一郎看著他,不置可否。
白良繼續說道:“課長,請您給我一支行動隊!我要親自帶人,把他們一網打盡!我要用他們的血,來洗刷我的恥辱!”
井上一郎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我給你一個憲兵小隊。我等你的好訊息。”
當天晚上,白良帶著一個憲兵小隊,雷霆出擊,包圍了法租界的那家米行。
一場“激烈”的槍戰後,米行被攻破。白良“親手擊斃”了三名“頑抗”的共匪,併成功“抓獲”了其頭目。
整個行動,乾淨利落,大獲全勝。
井上一郎雖然沒有親臨現場,但從五條帶回的報告和現場的痕跡來看,這確實是一次成功的剿匪行動。白良那條“瘋狗”,似乎真的開始咬人了。
這讓井上一郎對他的信任,又恢復了幾分。
然而,井上不知道的是,這家米行,本就是杜子峰安排好的一個“犧牲品”。裡面的幾名“共匪”,也都是早已暴露、準備撤離的外圍人員。他們用自己的犧牲,為白良演了這出“將功補過”的好戲。
緊接著,白良又利用井上賦予他的權力,接連破獲了幾個無關痛癢的軍統外圍聯絡點。這些聯絡點,本就是白松留下的爛攤子,白良藉機清理門戶,既向井上交了差,又鞏固了自己的地位。
一時間,白良在特高課的風頭無兩。他用實際行動,向所有人證明了他的“忠誠”和“能力”。
井上一郎看在眼裡,喜在心上。他感覺,自己似乎終於馴服了這條瘋狗。
在取得了井上初步的信任後,白良知道,是時候丟擲真正的誘餌了。
他再次找到了井上一郎。
“課長,經過我對近期情報的梳理,以及對山城方面動向的分析,我發現了一個問題。”白良的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說。”
“山城方面,近期的所有行動,都指向了一個模糊的目標——帝國海軍。”白良故意將話題引向海軍,“從‘驚雷’計劃試圖刺殺長谷川清大將,到他們不惜代價策反海軍內部人員(海蛇),都說明,戴老闆似乎正在謀劃一個針對帝國海軍的、更大的陰謀!”
井上一郎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雖然是陸軍的人,與海軍素來不和,但作為特高課的負責人,他必須對任何威脅到帝國的陰謀保持警惕。
白良趁熱打鐵:“課長,您想,戴老闆為甚麼如此執著於海軍?我懷疑,陸軍接下來,將有一次關乎國運的重大軍事行動。而這次行動,必然需要海軍的全力配合!戴老闆的目標,不是海軍本身,而是想透過打擊海軍,來破壞我們陸軍的整個戰略部署!”
這番分析,有理有據,直指問題的核心。井上一郎是陸軍出身,白良的話,瞬間就引起了他的共鳴和警惕。
“你的意思是……”
“我認為,我們必須把視線,投向海軍內部!”白良斬釘截鐵地說道,“尤其是虹口的海軍俱樂部!那裡是海軍高官的聚集地,也是情報最容易洩露的地方!如果我們能提前在那裡佈防,甚至安插我們的人進去,就一定能粉碎山城的陰謀,更能保障我們陸軍‘天照’計劃的絕對安全!”
“天照”兩個字一出口,井上一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震驚地看著白良。這個代號,是最高絕密!他也是在昨天,才從陸軍本部的密電中得知的。白良,他是怎麼知道的?
白良立刻“察覺”到自己失言,臉上露出“惶恐”的表情,連忙解釋道:“課課長,卑職……卑職也只是從一些蛛絲馬跡中猜測的……帝國光輝,如天照大神普照,所以……卑職就……”
這個解釋,牽強至極。
但也正是這份牽強,反而讓井上一郎打消了疑慮。在他看來,這更像是白良這個“聰明人”,為了邀功,而進行的大膽猜測。而恰好,被他猜中了。
“你的想法,很大膽。”井上一郎壓下心中的震驚,緩緩說道,“但是,海軍俱樂部是海軍的地盤,我們陸軍的人,很難插手。”
“正因為如此,才需要一個像我這樣,身份相對自由,又與各方都有接觸的人,去執行這個任務!”白良立刻毛遂自薦,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芒,“課長,請您批准!讓我以‘特高課特別顧問’的身份,進入海軍俱樂部進行調查!我一定會為您,為陸軍,挖出所有潛在的威脅!”
井上一郎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野心勃勃、渴望建功立業的男人,內心再次開始了劇烈的掙扎。
讓白良去調查海軍?這似乎是一步好棋。既可以利用他去牽制海軍那幫自大的傢伙,又可以把他放在一個自己能夠監視到的地方。海軍俱樂部魚龍混雜,正是一個觀察他、考驗他的最佳舞臺。
如果他真的查出了甚麼,功勞是自己的。如果他出了甚麼事,正好可以借海軍的手除掉他,自己撇得一乾二淨。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對自己有利。
“好。”井上一郎終於做出了決定,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白君,你的忠心,我看到了。我批准你的請求。但是,你要記住,你在那裡的每一個舉動,都代表著我,代表著特高課。不要讓我失望。”
“哈伊!卑職誓死完成任務!”
白良激動地敬禮,眼中閃爍著“感激涕零”的光芒。
他成功了。
他用一個又一個的連環計,用一場場精心設計的表演,終於從戴老闆和井上這兩頭惡狼的夾縫中,為自己撕開了一道通往“天照”計劃核心的口子。
他拿到了那張,通往虹口海軍俱樂部的,最關鍵的入場券。
而等待著他的,將是與日本海軍高官的鬥智鬥勇,是啟用“海鷗”後的步步驚心,更是一場圍繞著“天照”計劃展開的、更加兇險、更加詭異的間諜之戰。
他看著井上一郎那張自以為掌控一切的臉,心中冷笑。
井上君,你以為你是在放狗,卻不知道,你親手開啟的,是猛虎的牢籠。
這場遊戲,現在才真正開始。他走出特高課的大門,陽光刺眼,恍如隔世。他知道,從他踏入虹口海軍俱樂部的那一刻起,他將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海,每一步都可能遭遇致命的暗流。
虹口海軍俱樂部,是上海灘一座漂浮在血與火之上的極樂之島。
這裡沒有戰爭的硝煙,只有古巴雪茄的濃郁香氣;沒有難民的哀嚎,只有古典交響樂的悠揚旋律。穿著筆挺白色海軍制服的軍官們,端著威士忌,與身姿綽約的各國交際花們調笑著,金色的肩章與晃動的酒杯,在水晶吊燈下交織出一種紙醉金迷的、末日般的奢華。
白良,此刻就是這奢華的一部分。
他穿著一身頂級的義大利手工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指間夾著一支雪茄,正與幾名海軍少佐談笑風生。他憑藉井上“特高課特別顧問”的身份,以及從白松那裡抄沒來的鉅額財富,迅速在這裡為自己塑造了一個全新的形象:一個背景神秘、財力雄厚、精通日本文化、且與陸軍特高課關係匪-淺的華夏富商。
這個身份,讓他充滿了矛盾的魅力。海軍的軍官們,一方面鄙視陸軍的“馬糞”,另一方面又對特高課的權力感到敬畏。白良的存在,就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和揣測。
他沒有急於行動,而是像一個耐心的漁夫,每天在這裡揮金如土,編織著他的人脈網路。他與人談論歌舞伎、浮世繪,談論茶道與圍棋,卻絕口不提政治與軍事。
終於,他啟用了那枚代號“海鷗”的釘子。
在一個無人的儲藏室裡,那個平日裡謙卑地為軍官們倒酒的侍者,向白良傳遞了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情報。
“良哥,今晚九點,陸軍參謀本部的影佐禎昭少將,和海軍艦隊參謀長野村直邦少將,將在三樓的‘菊之間’進行非正式會晤。名義上是下棋,但同級別的會晤,最近越來越頻繁。”
影佐禎昭,野村直邦。
這兩個名字,讓白良的心臟猛地一跳。這都是兩軍之中,負責制定具體作戰計劃的核心大腦!他們的棋局,下的絕不僅僅是圍棋。
“天照”計劃的秘密,很可能就在那間屋子裡。
但是,“菊之間”是俱樂部裡最私密的包間,除了他們兩人,連侍者都不能靠近。如何才能聽到他們的談話?
白良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俱樂部複雜的設計圖。他想到了一個近乎瘋狂,卻又唯一可行的辦法——鑽通風管道。
那是一個屬於雜役和老鼠的世界,陰暗、狹窄,佈滿了灰塵和蛛網。但其中一條主管道,恰好從“菊之間”的正上方透過。
晚上八點五十分,白良藉口去洗手間,甩開了所有人的視線。他熟練地避開了巡邏的警衛,閃身進入了一間雜物室。在那裡,他迅速換上了一身早就準備好的、維修工人的服裝,臉上抹了些油汙,然後,他抬頭看向天花板上那個不起眼的通風口。
沒有絲毫猶豫,他踩著貨架,悄無-聲息地爬了上去,像一條蛇,鑽進了那片鋼鐵與灰塵構成的黑暗迷宮。
管道里,空氣汙濁,充滿了鐵鏽和黴味。空間狹窄得讓他只能匍匐前進,冰冷的鐵皮摩擦著他的身體,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管道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的每一次移動,都必須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根據記憶和方位,艱難地向著“菊之間”的方向爬去。
終於,他到達了目標位置。透過下方一個百葉窗式的出風口,他可以看到包間內的一角。
榻榻米上,擺著一張棋盤。影佐和野村相對而坐,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凝神看著棋盤,不時落下一子。清脆的棋子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白良屏住呼吸,將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經過特殊改造的竊聽器,用一根細線,小心翼翼地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緩緩垂下。
他不敢將竊聽器放得太近,只能讓它懸在靠近天花板的、燈籠的陰影裡。這使得聲音的接收效果大打折扣,他只能聽到模糊的交談聲,混雜著棋子落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