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商會將舉辦“南洋珍奇鑑賞會”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略顯壓抑的京城社交圈中漾開了一圈漣漪。請柬製作得極為精美,以罕見的貝殼粉和珍珠母貝點綴,內頁不僅羅列了將展示的部分南洋珍寶(如巨型硨磲、血紅珊瑚、貓眼石等),還隱晦提及會有罕見的南洋香料和藥材供賓客品鑑。
這無疑是一次精明的社交策略。既符合“墨瀾”南洋巨賈的身份,又能提供一個相對公開、安全的場合,讓他能與各方人士接觸,而不至於立刻被扣上“私下串聯”的帽子。許多收到請柬的勳貴、文士乃至好奇心重的官員,都表示了興趣。
沈硯自然也收到了請柬。他捏著那光滑微涼的貝母請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借公開場合翻身?還是……另有所圖?”他對著心腹幕僚道,“讓我們的人也去,看看這位墨瀾先生,到底想唱哪一齣。另外,找幾個‘懂行’的,到時候,給他添點‘彩頭’。”
他絕不允許“墨瀾”藉此機會扭轉輿論或結交盟友。
鑑賞會定於三日後,在星海商會名下的一處寬敞雅緻的別苑舉行。為示“靜思”誠意,蘇挽晴(墨瀾)並未親自到場迎接,而是由墨文作為總管事,負責接待和講解。她自己則坐鎮別苑深處一座臨水的小閣樓中,透過特製的單向琉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主廳和部分庭院的情景。
這一日,別苑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靖安侯世子趙珩果然早早到來,他一身月白錦袍,氣質溫潤,與墨文寒暄幾句後,便看似隨意地在展廳中漫步欣賞,實則目光不時掃向通往內院的方向。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廷玉也派人送來了賀禮,本人雖未親至(避嫌),但其子周顯到場,也算是一種姿態。
此外,幾位與沈硯政見不合或保持中立的勳貴、幾位喜好金石古玩的清流名士,以及一些純粹來看熱鬧的富商巨賈,也都陸續到場。當然,人群中亦混雜著不少眼神銳利、舉止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賓客”,自然是各方勢力的眼線。
展廳內珍奇羅列,異香撲鼻,引得眾人嘖嘖稱奇。墨文口才便給,將每件珍品的來歷、特性娓娓道來,氣氛倒也熱烈。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
當展示到幾株據稱有“延年益壽”之效的南洋奇藥“龍血藤”時,一名留著山羊鬍、眼神倨傲的老者忽然越眾而出,大聲質疑道:“此物色澤暗沉,紋理粗疏,與老夫在古籍中所見‘龍血藤’描述大相徑庭!且氣味刺鼻,似有酸腐之氣,恐怕是贗品,或是以次充好!星海商會以此等劣物示人,莫非欺我京城無人識貨?!”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那幾株“龍血藤”,又看向墨文。
墨文臉色微變,認得這老者是京城頗有名氣的藥材鑑定師“徐一眼”,據說從未看走眼,但此人向來與沈府走動甚密。這分明是來砸場子的!
“徐老先生此言差矣。”墨文鎮定心神,解釋道,“南洋‘龍血藤’因產地、年份、炮製手法不同,品相確有差異。此乃三百年以上老藤,經特殊秘法炮製,藥性內斂,故色澤偏暗,氣味也與尋常所見不同。若老先生不信,可當場切片驗看,或取微量試其藥性。”
“切片?試藥?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做甚麼手腳?”徐一眼冷笑,“老夫只信自己的眼睛!此物,絕非真品!星海商會以假亂真,欺世盜名,其心可誅!”
他這話極重,直接質疑商會的信譽。若處理不好,今日這鑑賞會就成了笑話,星海商會的名聲也將一落千丈。
人群中沈硯安插的人開始附和,議論聲漸起,眼看場面就要失控。
就在此時,一個清越平靜的聲音從內院方向傳來:
“徐老先生既如此篤定,不妨與在下打個賭如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身著玄色暗紋錦袍、臉上戴著那副標誌性銀質面具的身影,緩步從迴廊走出,正是“墨瀾先生”!
蘇挽晴的出現,讓展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徐一眼見到正主出來,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昂首道:“墨瀾先生想賭甚麼?”
“就賭這三株‘龍血藤’的真偽。”蘇挽晴走到展臺前,拿起其中一株,指尖在藤身上輕輕一抹,動作看似隨意,“若是在下輸了,不僅當眾向老先生賠罪,承認此物為假,並奉上黃金千兩作為賠禮。同時,星海商會立刻關門歇業,永不踏入京城半步。”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賭注如此之大?!
“但若是在下僥倖贏了,”蘇挽晴話鋒一轉,目光透過面具,平靜地看向徐一眼,“也不要老先生黃金,只需老先生當眾承認看走眼,並向星海商會道歉。另外……還請老先生告知,是誰,請您今日前來‘指點’?”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直指幕後!
徐一眼臉色一變,強自鎮定:“哼!老夫行事,何須他人指使?不過是路見不平而已!賭便賭!如何驗證?”
蘇挽晴不答,只是將那株“龍血藤”遞給旁邊侍立的夥計:“取一盆清水,一把小刀,還有……一壺滾沸的雪融泉水來。”
夥計很快取來所需之物。眾目睽睽之下,蘇挽晴用小刀在藤身上極其細微地刮下少許粉末,分別放入兩個玉碟。一個玉碟倒入清水,粉末迅速溶解,清水竟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瑩潤如血絲般的色澤,且散發出一股奇異的清甜藥香,與剛才徐一眼所說的“酸腐”截然不同!
“此乃‘龍血藤’真品遇水化絲、異香撲鼻之特性。”蘇挽晴淡淡道。
接著,她將另一個玉碟中的粉末,用銀匙舀起少許,投入那壺滾沸的雪融泉水中。奇異的一幕發生了!沸水接觸粉末的瞬間,非但沒有渾濁,反而變得更加清澈,水面上升騰起縷縷肉眼可見的、帶著淡金色光點的氤氳之氣,一股令人精神一振、通體舒泰的濃郁藥香瀰漫開來,瞬間蓋過了展廳中所有的香料味道!
“此乃‘龍血藤’遇沸泉而顯‘金霞’,其藥性精華蒸騰之象。非三百年以上老藤、經特殊古法炮製,絕無此效。”蘇挽晴的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徐老先生,您現在,還認為此物是贗品嗎?”
展廳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神奇的一幕驚呆了!那蒸騰的淡金色氤氳和沁人心脾的藥香,是做不了假的!
徐一眼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當然知道,自己看走眼了,或者說……被人當槍使了!
“徐老先生?”蘇挽晴追問,“賭約,可還作數?”
徐一眼看著周圍眾人或譏諷、或瞭然、或好奇的目光,又感受到暗處幾道冰冷刺骨的注視(來自沈硯的人),知道自己今日已是一敗塗地。他頹然低頭,對著蘇挽晴和眾人拱了拱手,聲音乾澀:“老……老夫……眼拙,看……看錯了。此物……確是真品。對……對不起星海商會。至於何人指使……”他咬了咬牙,“無人指使,是老夫……自負過頭了。”
他終究沒敢供出沈硯。
蘇挽晴也不逼迫,微微頷首:“徐老先生能承認錯誤,已是難得。此事就此作罷。”
一場風波,被她以絕對的專業知識和巧妙的方法化解,反而更彰顯了星海商會的底蘊和“墨瀾先生”的深不可測。經此一事,那些流言蜚語的殺傷力,無形中減弱了不少。
趙珩站在人群中,看著臺上那從容自若的玄色身影,眼神更加複雜。方才那蒸騰的“金霞”和異香,絕非凡品……墨瀾,你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而隱藏在賓客中的沈硯心腹,則面色難看地悄悄退了出去,向主子彙報這意外的失利。
蘇挽晴沒有久留,再次向眾人致意後,便轉身返回內院。經過趙珩身邊時,她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袖中一枚摺疊得極小的紙箋,悄無聲息地滑落,恰好落在趙珩腳邊。
趙珩眼神一閃,不動聲色地用腳尖踩住,待無人注意時,才俯身拾起,攏入袖中。
小閣樓上,蘇挽晴憑窗而立,看著樓下漸漸恢復熱鬧的展廳,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第一步棋,算是走對了。
但這盤珍瓏棋局,才剛剛開始。沈硯的下一步,會是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