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水大營在經歷白日的血戰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除了巡邏隊的腳步聲和傷兵營傳來的微弱呻吟，大多數倖存計程車兵都抓緊這難得的喘息之機，裹著沾血的毛皮，在營火旁沉沉睡去，以恢復耗盡的體力。
然而，中軍區域，衛崢的偏帳內，卻燈火未熄。
衛崢面前攤開著一張簡陋的營區草圖，指尖蘸著硃砂，在幾個位置重重圈點。他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陰晴不定，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白天的失利和羅鋒、王賁態度的微妙變化，讓他感到強烈的危機。那個“墨瀾”必須死，而且必須在北狄下次大規模進攻之前死掉！否則，一旦讓“墨瀾”與王賁、羅鋒徹底勾結，再加上其本身詭異莫測的實力，他將再無下手的機會，甚至可能自身難保。
“大人，都安排好了。”一名心腹親衛悄無聲息地進入帳內，低聲道，“人已經混進去了，都是死士，口音和裝扮也處理過，用的是從北狄屍體上扒下來的零碎東西。子時三刻，準時動手。目標是輜重營區，重點是焚燒物資和……擊殺墨瀾。得手後，會留下幾具‘北狄奸細’的屍體。”
“王賁和羅鋒那邊的反應呢？”衛崢冷聲問。
“羅鋒的人大部分在休整，他本人似乎被王賁叫去商議軍情了。王賁那邊，我們的人暗示，可能是北狄殘存的奸細作亂，他不會過多幹涉，甚至可能……樂見其成。”
王賁這個蠢貨，果然還在搖擺，既怕得罪沈相，又對“墨瀾”心存忌憚，恐怕巴不得有人替他除掉這個麻煩。衛崢心中冷笑。
“好。”衛崢眼中狠厲之色一閃，“告訴兄弟們，做得乾淨點。事成之後，活著的，每人賞千金，升三級！死了的，撫卹加倍，家人由我衛府供養！”
“是！”親衛眼中也閃過一絲狂熱，領命而去。
衛崢走到帳邊，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弧度。
墨瀾，這次，我看你還怎麼活！
與此同時，輜重營區車陣內。
蘇挽晴（墨瀾）並未入睡。她盤膝坐在一處相對乾淨的角落，看似閉目調息，實則靈臺清明，五感放大到了極致。白天強行催動金焰之力，經脈的負擔不小，她需要儘快修復。同時，她也隱隱感到一股不同尋常的躁動正在軍營中滋生，那是陰謀與殺意瀰漫的味道。
墨武安排好了夜間的崗哨，走過來低聲道：“主上，羅將軍離開前，悄悄留了句話，說‘今夜小心火燭’。”
小心火燭？蘇挽晴心中一動。羅鋒這是在隱晦地提醒她，今晚可能會有人縱火，或者說……會有針對她的行動。
“讓我們的人，分成三班，暗哨加倍。重點監視車陣外圍，尤其是上風口方向。”蘇挽晴立刻下令，“另外，把埋在地下的藥材和金銀，再檢查一遍遮掩是否完好。一旦有變，以保護這些核心物資為第一要務。”
“是！”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連傷兵營的呻吟都微弱了下去。只有戈壁永恆的風，嗚咽著刮過營寨，帶起陣陣寒意。
子時將近。
車陣外圍，幾道如同狸貓般的身影，藉著陰影和營帳的掩護，悄然靠近。他們身著破爛的皮襖，臉上塗抹著黑灰，腰間掛著彎刀，看起來與白日那些北狄潰兵別無二致。動作輕盈利落，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他們沒有直接衝擊車陣，而是分散開來，將幾個特製的皮囊悄悄放置在車陣外圍上風口的幾處營帳和草料堆旁。皮囊裡裝滿了火油和易燃的磷粉。
然後，其中幾人取出弓箭，箭簇上綁著浸了油的布條，點燃。
就在他們準備射出火箭，製造混亂並引燃火油袋的瞬間——
“咻！咻！咻！”
數支弩箭從車陣內和附近的陰影中疾射而出！目標並非那些“北狄奸細”，而是他們手中點燃的火箭和地上的火油袋！
“噗噗！”兩支火箭被凌空射落！一個火油袋被射穿，火油汩汩流出，但並未立刻燃燒！
“有埋伏！”襲擊者首領驚覺不妙，厲聲低吼！
但已經晚了！
車陣內驟然亮起數十支火把！墨武帶著護衛如同猛虎出柙，從預設的出擊口殺出！同時，周圍幾處看似空無一人的營帳後，也湧出了羅鋒留下的部分騎兵，他們並未騎馬，而是手持刀盾，從側翼包抄過來！
蘇挽晴沒有第一時間出手。她站在車陣內的高處，冷靜地觀察著戰場。來襲者大約二十餘人，身手確實不錯，但在早有準備的伏擊和人數優勢下，瞬間便落入了下風。
戰鬥爆發得突然，結束得也快。這些死士雖然悍勇，但目標暴露，陷入重圍，很快便被斬殺大半，只留下三四個活口被死死按在地上。
“說！誰派你們來的？！”墨武用刀抵住其中一人的咽喉，厲聲喝問。
那死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一咬牙！墨武反應極快，一拳打在其下頜，但已經晚了，一絲黑血從其嘴角溢位，瞳孔迅速擴散。
其他被擒的幾人亦是如此，頃刻間全部服毒自盡！
死士！又是死士！
墨武臉色難看地檢查屍體，從他們身上搜出了一些殘破的北狄飾物和彎刀，做工粗糙，像是匆忙仿製的。
“主上，和上次襲擊的手法很像，但這次裝扮成了北狄人。”墨武稟報道。
蘇挽晴走過來，蹲下身，仔細檢視一具屍體。她注意到死士的手掌虎口和指節有厚厚的老繭，那是長期練習某種制式刀法留下的，並非北狄彎刀能形成。她輕輕掰開死士緊握的拳頭，在其指甲縫裡，發現了一點極細微的、不同於營中沙土的暗紅色泥土。
這種泥土……她似乎在哪裡見過。對了，是中軍大帳附近，衛崢偏帳後面那片區域，因為經常有親衛操練馬蹄踐踏，土壤顏色與別處略有不同。
果然是衛崢！
就在這時，營區其他地方也傳來了喧譁和短暫的打鬥聲，但很快平息。顯然是其他幾處試圖縱火製造混亂的同夥也被發現並清除了。
整個刺殺縱火計劃，還未真正開始，便已宣告失敗。
蘇挽晴站起身，看著地上這些死士的屍體，眼中寒光凜冽。衛崢，你果然忍不住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狠毒，一次比一次不計代價。
她抬頭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死了這麼多人，王賁和衛崢，也該有個說法了吧？
“把這些屍體，還有這些火油、仿製的北狄物件，全部整理好。”蘇挽晴對墨武道，“天亮之後，我們一起去中軍大帳，問問王將軍和衛大人，這軍營裡的‘北狄奸細’，怎麼就盯著我區區一個商人的物資不放？還是說……這‘奸細’，本就出在蕭牆之內？”
她要逼宮！趁著擊退北狄、粉碎夜襲的餘威，以及羅鋒可能的態度轉變，她要當面揭穿衛崢的陰謀，逼迫王賁做出最後的抉擇！
夜色依舊深沉，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寒冷，也最接近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