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內,空氣彷彿凝固了。皇帝略帶詫異地看了一眼沈硯,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對一位商賈如此“關懷備至”,但並未多想,只當是臣子感念“墨瀾”獻藥之功。太后面露倦色,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自便。
所有的壓力,都落在了蘇挽晴(墨瀾)一人身上。
拒絕?以何等理由?首輔大人親自邀請,言辭懇切,是為她身體著想,更是“答謝”與“全心意”。在皇帝面前斷然拒絕一位權臣、尤其是有“救命之恩”的權臣的好意,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更會顯得心虛,坐實沈硯的懷疑。
接受?那便是羊入虎口。沈府對她而言,不啻於龍潭虎穴。三年前那場大火雖已熄滅,但那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她當年的絕望與血淚。再次踏入,無異於將自身命運完全交到沈硯手中,他有無數的辦法可以揭穿她的身份,甚至……讓她再次無聲無息地“消失”。
電光火石之間,蘇挽晴腦中已閃過無數念頭。她感受到沈硯那看似平靜的目光下,翻湧著的近乎偏執的瘋狂與志在必得。她知道,今日若不去,他絕不會罷休,只會用更激烈、更無法預料的手段。
與其被動接招,不如……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面具下的唇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無人能察覺的弧度,帶著幾分認命,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譏誚。
“首輔大人盛情,墨瀾……卻之不恭。”她微微躬身,聲音透過面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受寵若驚又略帶疲憊的沙啞,“只是今日入宮倉促,儀容不整,恐汙了大人府邸。可否容墨瀾回別院稍作整理,再前往拜會?”
她在爭取時間。哪怕只有短短一個時辰,也足夠她做一些緊急的安排和佈置。
沈硯深邃的眼眸緊緊盯著她,似乎想從她那雙露在外面的、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看出些甚麼。他沒想到她會答應得如此“爽快”,這反而讓他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先生太過自謙。”沈硯語氣不變,“既然如此,本官便在府中靜候先生。一個時辰後,如何?”
“謹遵大人安排。”蘇挽晴再次行禮。
離開慈寧宮,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刀刃上。直到坐上返回別院的馬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蘇挽晴才允許自己洩露出一絲真實的情緒,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指尖冰涼。
“主上!”墨武在外駕車,聲音透著焦急。
“回別院,最快速度。”蘇挽晴沉聲吩咐。
回到別院,她立刻召來墨文和墨武。
“沈硯要攤牌了。”她言簡意賅,“我此去,凶多吉少。”
“屬下誓死護衛主上!”墨武立刻道。
“不可硬拼。”蘇挽晴搖頭,“沈府守衛森嚴,我們毫無勝算。墨武,你隨我同去,但在府外等候,沒有我的訊號,絕不可輕舉妄動。”
她又看向墨文:“墨文,你立刻去做幾件事:第一,將我們與靖安侯世子趙珩暗中往來的所有痕跡清理乾淨,但要想辦法,讓他‘無意中’得知我今日被沈硯請入府中的訊息。”
趙珩對她身份存疑,且對當年的蘇挽晴抱有同情甚至好感。若她出事,趙珩或許是唯一一個可能在外施加影響的人。
“第二,將我們目前關於‘烈日焚天紋’的所有研究筆記和拓片,立刻秘密轉移出城,存放在我們預設的安全點。若我……回不來,這些東西,或許將來還有用。”
“第三,”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看似普通的南洋貝殼胸針,遞給墨文,“若三日內我沒有傳出任何訊息,你便啟動‘涅盤’計劃。”
“涅盤”計劃,是她在回歸京城前就制定的最終預案,涉及商會資產的轉移、人員的撤離,以及……在萬不得已時,向皇帝揭露沈硯部分“罪證”以求自保和反擊的後手。
墨文接過胸針,手微微顫抖,眼中滿是沉重:“主上……”
“去吧,時間緊迫。”蘇挽晴語氣堅決。
她回到內室,關上門。她沒有更換華服,只是對著銅鏡,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臉上的銀質面具,確保它戴得牢固。鏡中的人,眼神冷靜得可怕,那是一種將一切置之度外後的決絕。
她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柄薄如柳葉、淬了劇毒的匕首,貼身藏好。又檢查了袖中暗袋裡的銀針和幾樣特殊的藥粉。
做好這一切,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彷彿看到了三年前那個在火海中決然轉身的影子。
沈硯,你設下此局,請君入甕。卻不知,我早已非當年那個任你拿捏的蘇挽晴。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上一闖。你想揭開我的面具,看清我的真容?好!我便讓你看!
但代價,只怕你承受不起。
一個時辰後,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在漸沉的暮色中,緩緩駛向了那座象徵著權力巔峰、也承載著無數愛恨情仇的首輔府邸。
馬車在威嚴的府門前停下。門楣上“沈府”兩個鎏金大字,在夕陽餘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蘇挽晴(墨瀾)深吸一口氣,在墨武擔憂的目光中,獨自一人,踏下了馬車。
府門緩緩開啟,如同巨獸張開了口。門內,沈硯的心腹管家早已等候多時,臉上帶著恭敬卻疏離的笑容。
“墨瀾先生,請。大人在書房等候多時了。”
蘇挽晴微微頷首,挺直脊樑,邁步踏入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門。
身後,沉重的府門,緩緩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