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浮山的生活,平靜得近乎不真實。
雷猛和蘇挽晴被安置在山腰一處獨立的院落裡,雖然簡陋,但乾淨整潔,每日有專人送來飯食,待遇堪稱優渥。秦先生再未親自前來,只派了個伶俐的少年負責照料他們起居,並傳達一些山中的基本規矩——不得隨意進入後山禁地,不得打探他人隱私,需遵守山中勞作作息等等。
雷猛身上的傷已無大礙,他每日除了在院中練武,便是幫著做一些劈柴、修繕之類的體力活,沉默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蘇挽晴則被安排到一處書齋,幫忙整理和抄錄一些書籍。這工作對她而言輕車熟路,也正好給了她瞭解雲浮山的機會。
書齋裡的藏書遠超她的想象,不僅有經史子集,更有大量農工、醫藥、水利、甚至一些粗淺的格物典籍。管理書齋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先生,學問淵博,待人溫和,見蘇挽晴字跡工整,思路清晰,頗為讚賞,偶爾會與她探討幾句。
透過周老先生和書齋中的典籍,蘇挽晴對雲浮山有了更深的瞭解。這裡並非普通的山寨或隱居地,而是一個有著嚴密組織和明確理念的團體。他們自稱“守山人”,尊奉某種“順天應人、耕讀傳家”的信條,致力於在這亂世中儲存文明火種,建立一方淨土。
山中人口約千餘,分工明確。青壯負責護衛與開墾,婦孺負責紡織與後勤,所有適齡孩童都必須讀書識字,學習基本的算數和道理。他們不與外界爭鋒,但也絕非毫無防備,山勢險要處皆設有哨卡,護衛隊日夜巡邏,紀律嚴明。
這裡的氣氛,與外面那個弱肉強食、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截然不同。每個人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為了共同的信念而勞作、學習、生活。
蘇挽晴沉浸在這種氛圍中,幾乎要忘記外界的腥風血雨。但她內心深處始終保持著警惕。秦先生那探究的眼神,墨老神秘的指引,以及懷中那張燙手的殘頁,都提醒著她,這平靜之下,必然暗流湧動。
這天,她在整理一批新送來的、略顯凌亂的輿圖冊時,手指猛地一頓。在其中一冊描繪西南山川地貌的泛黃圖卷的夾頁中,她發現了一角被撕掉的痕跡!那痕跡的形狀和大小,與她懷中那張“凰隕”殘頁,幾乎完全吻合!
她的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雲浮山,果然與這秘密有關!
她強作鎮定,不動聲色地將圖冊放回原處,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這雲浮山,不僅是個避世之所,更可能是守護著某個巨大秘密的據點!墨老引他們前來,是巧合,還是刻意?秦先生是否知曉殘頁在她身上?
傍晚回到住處,她將發現告訴了雷猛。
雷猛聽完,沉默良久,眼神銳利如刀:“看來,我們被捲入的,比想象的更深。這雲浮山,恐怕才是‘老鬼’勢力真正的核心,或者……至少是重要一環。”
“那我們該怎麼辦?”蘇挽晴問道。
“靜觀其變。”雷猛沉聲道,“對方既然引我們進來,必有目的。在弄清楚他們的意圖之前,按兵不動,繼續扮演好‘逃難兄妹’的角色。”
他頓了頓,看向蘇挽晴:“尤其是你,那張殘頁,絕不能再讓任何人知道。”
蘇挽晴鄭重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更加謹言慎行。蘇挽晴在書齋兢兢業業,與周老先生探討學問時也只表現出適當的聰慧,絕不逾越。雷猛則憑藉過硬的身手和沉默肯幹的性格,漸漸贏得了部分護衛的尊重。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
半個月後,秦先生再次召見了他們。這一次,不是在待客的木屋,而是在一處位於山巔、視野開闊的觀雲亭。
亭中只有秦先生一人,他負手而立,望著腳下翻湧的雲海,衣袂飄飄,氣質出塵。
“二位在山中這些時日,可還習慣?”秦先生轉過身,微笑著問道,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
“承蒙先生照顧,一切安好。”雷猛抱拳回答。
秦先生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蘇挽晴,看似隨意地問道:“蘇姑娘在書齋幫忙,覺得山中典籍如何?”
蘇挽晴心中微凜,恭敬答道:“山中藏書豐富,博大精深,挽晴受益匪淺。”
“哦?”秦先生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那不知姑娘對……前朝秘聞,風水堪輿之術,可也有涉獵?”
蘇挽晴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果然知道了甚麼!
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垂下眼睫:“挽晴才疏學淺,只是略識幾個字,幫周老先生整理文書罷了,不敢妄談涉獵。”
秦先生笑了笑,不再追問,轉而道:“墨老將二位引薦至此,言道二位非常人,可助我雲浮山度過一劫。如今,劫數將至,不知二位……可願援手?”
圖窮匕見!
雷猛和蘇挽晴對視一眼,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不知先生所言劫數是何?我等能力微薄,恐難當大任。”雷猛謹慎地回應。
秦先生望著亭外雲海,語氣變得凝重:“朝廷已決意對南方用兵,大軍不日即將壓境。雲浮山雖隱於世外,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我等得到密報,朝廷此番,志在必得,其目標……恐怕不僅僅在於叛軍。”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蘇挽晴,意味深長:“更在於,一些他們志在必得的人和……東西。”
人和東西!蘇挽晴瞬間明白了!朝廷大軍壓境,一方面是剿滅叛軍,另一方面,恐怕就是為了追捕她,以及她身上可能攜帶的、“凰隕”秘密的線索!雲浮山,因為收留了他們,也被捲入了這場風暴!
墨老引他們來,根本不是為了給他們找安身之所,而是將禍水引向了雲浮山,或者說,是將雲浮山也拉入了這場圍繞她和那個秘密的博弈之中!
一股寒意從蘇挽晴腳底竄起。她感覺自己像一顆棋子,被無形的大手操控著,一步步走向預設的棋局。
雷猛的眼神也瞬間變得冰冷無比。他盯著秦先生,聲音低沉而危險:“墨老……究竟想做甚麼?雲浮山,又想從我們這裡得到甚麼?”
秦先生面對雷猛逼人的氣勢,神色不變,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雲浮山所求,不過是在這亂世中,存續一線文明之火。而二位……”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或許是這火種能否延續的關鍵。”
他抬起手,指向山下那片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寧靜祥和的田園屋舍:“守住這裡,不僅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這亂世中,最後一片尚且乾淨的土地。二位,可願與雲浮山,共存亡?”
山風獵獵,吹動三人的衣袍。亭中陷入一片死寂。
蘇挽晴看著秦先生那坦然而又決絕的眼神,看著山下那片她短暫享受過安寧的淨土,心中波瀾起伏。
留下,意味著與雲浮山捆綁,直面即將到來的朝廷大軍,九死一生。
離開?又能去哪裡?天下雖大,卻已無他們容身之處。
而且,那個關乎“凰隕”的秘密,似乎也與雲浮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想要弄清真相,這裡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她抬起頭,看向雷猛。雷猛也正看著她,眼神複雜,似乎在權衡,在抉擇。
良久,雷猛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堅定:“我們需要知道全部。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計劃。”
秦先生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微笑:“理應如此。那麼,請隨我來吧,是時候,該讓你們知道一些事情了。”
山中歲月靜好,終究只是表象。烈火,已然燒至眉睫。而他們,別無選擇,只能迎火而上,在這焚心之局中,殺出一條生路,或者,找到最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