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才沒有理會王然的呵斥。
他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起初只是普通的咳嗽,但很快,咳嗽聲變得越來越沉悶,就像是破風箱在拉動。
“咳咳……咳咳咳!”
白色的輪廓在地上劇烈地抽搐著。
按住他的兩名特警感覺手底下的力量大得驚人,幾乎要壓制不住。
“老實點!”特警用力將他往下壓。
“啊——!!!”
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從張德才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這聲音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更像是一頭被活活剝皮的野獸在嘶吼。
“怎麼回事?!”錢國棟大驚失色。
白色人影的身體猛地繃直,像一張拉滿的弓。
緊接著,他腦袋一歪,徹底不動了。
整個過程發生得極快,不到十秒鐘,這個剛剛還跟蘇御霖對話的透明殺手,就變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按著他的兩名特警驚恐地鬆開手,連連後退。
“楚歌!”蘇御霖對著通訊器大喊,“馬上帶急救箱上來!402室!”
不到一分鐘,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楚歌提著一個巨大的勘查箱,氣喘吁吁地衝進了客廳。
她一進門,看到滿地的鮮血和屍體,以及那個詭異的白色人形輪廓,腳步猛地一頓。
“檢查他。”蘇御霖指著地上的白色輪廓。
楚歌戴上醫用橡膠手套。
她蹲下身子,面對著一個看不見實體的透明人,這絕對是法醫學史上前所未有的挑戰。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看不見,那就只能靠摸。
楚歌的雙手輕輕放在那個白色輪廓的頸部位置,開始仔細地觸控。
她的動作非常專業,從頸動脈到氣管,再到胸腔的起伏。
幾分鐘後,楚歌睜開眼睛,站起身。
她依然沒有看其他人,只是對著蘇御霖的方向,聲音細弱卻十分肯定地說道:“沒有頸動脈搏動。沒有呼吸,心跳停止,大機率是死了,但是由於看不見他,無法做瞳孔反射測試。”
“死因是甚麼?”蘇御霖問。
楚歌重新蹲下,雙手在白色輪廓的胸腔和腹部按壓了一陣。
“腹部肌肉極其僵硬,呈現板狀腹。我剛才按壓的時候,感覺他的內臟器官腫脹得非常厲害。”楚歌的語速變快了一些,一旦進入專業領域,她的社恐症狀就會減輕很多,“初步判斷,是某種急性藥物中毒引起的全身器官衰竭,伴隨嚴重的內出血。具體的,必須解剖才能知道,但是他的內臟應該也看不見吧?”
蘇御霖看著地上那具透明的屍體,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想起了十二生肖那個組織的行事風格。
他們不可能把這麼逆天的隱身藥水白白送給一個普通人去復仇。
這其中,一定有極其殘酷的代價。
……
楚歌把張德才的屍體運回南平市局法醫解剖室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
嚴格來說,她運的是一副手銬和一條白布。
因為躺在推車上的那具屍體,肉眼完全看不見。
白布蓋上去之後,中間隆起的輪廓倒是能讓人確認底下有個人形的東西。但掀開白布,推車上就是空的——至少視覺上是空的。
錢國棟派了兩個年輕警員幫忙抬推車,倆人從走廊一路推到解剖室門口,臉色比車上的死人還白。
“楚……楚法醫,需要我們幫忙搬上解剖臺嗎?”
楚歌搖頭。
她甚至沒看那兩個法警,視線一直落在推車的不鏽鋼檯面上。
兩個法警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後,楚歌反手把解剖室的門關上,插好門栓,又確認了一遍門上那張“請勿打擾”的牌子還在。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連一直緊緊抿著的嘴唇都微微張開了一點。
楚歌拉開器械櫃,取出手術服、乳膠手套、防護面罩,一件一件慢慢穿戴整齊。
每一個動作都有條不紊,和她在活人面前的手足無措判若兩人。
穿戴完畢後,她走到推車旁邊,伸手隔著白布按了按。
觸感傳來——溫熱已經完全消散,面板表面冰涼且有彈性,但施加壓力後回彈速度明顯變慢。
楚歌掀開白布,推車上空無一物。
她的手懸在半空中,憑著剛才觸控的記憶,重新摸到了張德才的肩膀。
“別緊張。”
“我知道你看不見自己,我也看不見你。但沒關係,我的手比我的眼睛更準。”
楚歌沿著肩膀往下摸,找到了手銬的位置。
她從口袋裡掏出錢國棟給的鑰匙,憑觸覺開啟手銬,將張德才的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
“你的手腕被銬得太緊了,面板表面應該有壓痕。等一下我會記錄的,不會遺漏。”
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解剖室裡,對著一張看起來甚麼都沒有的推車說話。
“好了,我們開始。”
楚歌深吸一口氣,雙手插到推車檯面和“空氣”之間的縫隙裡,用力將張德才的屍體搬上了不鏽鋼解剖臺。
搬運的過程很吃力——她一個人要托起一具成年男性的體重,而且完全看不見對方的身體,只能靠觸覺估算重心位置。
好在張德才生前就很瘦,大概一百二十斤出頭。
屍體放上解剖臺後,楚歌調亮了頭頂的手術燈。
強光直射下去,不鏽鋼檯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因為經過剛剛的擦拭,滅火乾粉已經除去,現在臺面上看上去甚麼都沒有。
楚歌用手按了按檯面中央的位置,觸感清清楚楚——有一副完整的人體躺在那裡。
她拉過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南平市局委託解剖,編號,死者張德才,男,四十六歲。解剖時間——”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凌晨五點三十七分。”
“特殊情況:死者全身呈光學透明狀態,肉眼無法觀察外部體貌特徵。解剖將以觸診為主,輔以器械探查。”
楚歌拿起手術刀。
這是她幹法醫八年來遇到的最離譜的案子。沒有之一。
但她的手很穩。
刀尖落在張德才的胸口正中位置——楚歌憑觸覺找到了胸骨柄的上緣,然後沿著標準的Y形切口路徑向下劃開。
刀鋒切入面板的瞬間,她的瞳孔猛然收縮。
“……等等。”
楚歌停下手術刀,將臉湊近了切口位置。
刀口開啟後,皮下組織暴露出來。
但問題是——皮下組織也是透明的。
她能看見刀口的形狀,因為切開的創緣在強光下會產生微弱的折射,製造出一種類似於水面波紋的視覺效果。
但內部的脂肪層、筋膜、肌肉,全都是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