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御霖握了握他的手,力道適中,沒多寒暄。
“陳局客氣了。”
陳志遠身後,另一個四十出頭的粗壯男人跟著上前。
方臉,寸頭,脖子比腦袋還粗,一看就是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刑警。
“錢國棟,刑偵支隊長。蘇總隊好。”
錢國棟的手勁比陳志遠大不少,握手時下意識捏了一下——這是老刑警之間的習慣,試對方底的動作。
蘇御霖手上沒回力,只是微微笑了笑,鬆手。
錢國棟縮回手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活動了兩下手指。
他的餘光掃過蘇御霖身後的幾個人,在唐妙語和秦漾身上多停了兩秒。
一個穿著奶白色風衣、扎高馬尾的漂亮女孩,手裡還拎著一袋零食;
另一個黑色衛衣骷髏圖案、過膝襪馬丁靴,脖子上掛著粉紫色電競耳機——怎麼看都像是剛下課的大學生。
錢國棟的嘴角有一瞬間的抽搐。
省廳來辦這種詭異案子,帶了兩個小姑娘?
他沒說出來,但那個表情已經說了。
陳志遠的反應倒是快。
他笑著招呼所有人上車,親自拉開後排車門。
“蘇總隊這邊請,行李讓錢支隊的人來搬。”
一行人往車門走。
王然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蹲下來繫了一下鞋帶。
他單膝跪地,低頭弄鞋帶扣的時候,衝鋒衣胸口的內兜口子張開了一個角。
一張塑封的硬卡片從兜口滑出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身後一名年輕的南平警員正好跟上來,反應極快,彎腰就給撿了起來。
“王副支,您東西掉——”
話說到一半,警員低頭看了一眼卡片,聲音卡住了。
卡片正面印著一個藍白相間的貨運Logo——
“哪兒都通快遞有限公司”
下方是職務欄,用宋體字端端正正地印著:
【物流排程主管·王然】
再往下是一張證件照,王然板著臉,表情比身份證還嚴肅。
警員舉著工牌,聲音不大不小:
“王副支……您還在快遞公司兼職啊?”
整個世界安靜了。
旁邊兩個搬行李的南平警員聽到動靜湊了過來,脖子伸得老長往卡片上瞄。
陳志遠臉上的笑容整個僵住——轉而變成了一種“這甚麼情況”的困惑。
錢國棟扭頭看了一眼,眉頭直接皺了起來。
王然的大腦在這一秒發生了嚴重的宕機。
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出來了,順著鬢角往下滑。
蘇御霖站在前面車門旁,背對著這一切,聽到“快遞公司”三個字的時候,腳步停頓了一下。
但他沒回頭。
自己來的時候,就預感到這個粗枝大葉的傢伙,遲早要出醜。
果然。
王然的社死程序還在繼續。
他從地上站起來,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那個……這……我……”
兩米開外的秦漾停了下來。
她掃了一眼現場態勢,上前圓場。
“哦,那個啊。”
秦漾大步走上前,兩根手指從警員手裡拈走那張工牌。
“王隊,你又把劇本殺道具忘衣服裡了。”
她轉頭看向那個年輕警員,隨口解釋:“我們王隊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週末玩劇本殺,上週有個名為《您的“兇手”正在派送中》的本,他抽到的角色就是快遞公司的物流主管,入戲太深,連道具都捨不得扔。”
秦漾說完,拍了拍王然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不輕。
“都跟你說了,玩完就把道具收好。又丟人了吧?”
王然的大腦終於重啟。
他連忙乾笑兩聲,一巴掌拍在自己後腦勺上:“對對對,劇本殺道具,入戲太深了,哈哈哈。”
那名南平警員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礙於省廳領導就在旁邊,沒再追問,轉身去搬行李。
陳志遠臉上的笑重新掛了回去,拉開車門:“蘇總隊,上車吧。”
蘇御霖面無表情地彎腰坐進後座。
從頭到尾沒回過一次頭。
林小白最後一個上車,他無聲地開啟手機備忘錄,拇指在螢幕上划動了幾下,新增了一行新內容:
“王然——缺點之一:粗枝大葉,丟三落四,喜歡玩劇本殺。”
車門關上。
兩輛帕薩特魚貫駛出南平南站停車場,匯入城區主幹道。
後車裡,王然坐在副駕駛,脊背挺得筆直,不敢回頭看任何人。
秦漾坐在他正後方,耳機重新戴上,開始噼裡啪啦敲筆記本。
唐妙語和秦漾並排坐著。
楚歌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自始至終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報告。
前車。
蘇御霖、陳志遠和林小白同乘。
陳志遠坐在副駕駛位上,半側著身子,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往後座遞話:“蘇總隊,南平條件有限,給您訂的是市中心的和庭酒店,是我們的定點單位,條件還過得去。今晚我們安排了接風宴——”
“先去市局。”蘇御霖打斷他。
陳志遠的話堵在喉嚨裡,頓了一拍,笑著點頭:“好好好,那先去局裡。案子的事兒最要緊。”
他回過身,衝司機示意加速。
駕駛座旁邊的對講機裡傳來後車錢國棟的聲音:“陳局,去市局還是去酒店?”
陳志遠拿起對講機:“去市局,蘇總要看案子。”
“收到。”
……
車隊駛入南平市局大院。
蘇御霖推開車門,掃了一眼這個五層高的老舊辦公樓。
牆皮剝落了幾塊,一樓大廳門口的LED電子屏滾動著“熱烈歡迎省廳領導蒞臨指導”的紅底白字。
他收回視線,走向大樓。
陳志遠一路小跑跟在側面,引著一行人上樓,嘴上不停:“三樓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茶水也備了,蘇總隊您看——”
“卷宗和現場資料直接搬上來。”蘇御霖腳步不停。
陳志遠回頭給錢國棟遞了個眼色。
錢國棟二話沒說,掏出手機撥通電話,低聲吩咐手底下的人把東西送過來。
三樓會議室不大,長條桌上鋪著暗綠色的檯布,幾排日光燈管齊齊大亮。
蘇御霖進門先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沒坐陳志遠特意留出來的主位,而是走到桌子中間的位置,把那一片區域清出來。
不到五分鐘,兩名警員抱著厚厚一摞材料進門,A3幅面的現場照片、卷宗檔案袋、光碟、檢驗報告,嘩啦啦鋪了滿桌。
蘇御霖示意林小白關門。
門關上後,會議室裡只剩兩撥人。
蘇御霖這邊六個,南平那邊是陳志遠、錢國棟,加上兩名做記錄的年輕警員和兩名技術警員。
蘇御霖沒坐,雙手撐在桌邊,俯身看著攤開的照片,低頭掃了一遍全貌後,他直起身。
“把基本情況說說吧。”
錢國棟清了清嗓子,走到桌前,旁邊的警員同步開啟投影儀。
“三天前,十一月七號凌晨一點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