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串話,楚歌自己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對上唐妙語的眼睛,又飛快地低下去。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唐妙語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驚喜。
“那旋轉分量你算出角速度了嗎?”
“0.3弧度每秒。”
“你用甚麼模型算的?”
“沒用模型。”楚歌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點,“我用豬的胸椎段做了十二組不同角度的落體實驗,逐幀比對骨折紋路的擴充套件方向,反推出來的。”
唐妙語張了張嘴。
十二組落體實驗。用豬的胸椎段。逐幀比對。
這工作量起碼三個月打底。而論文裡只用了一句“經實驗驗證”帶過。
“楚法醫,”唐妙語的語氣變了,不再是社交場合的客套熱情,而是一個同行對另一個同行發自內心的佩服,“你這個實驗設計,比我見過的所有高墜研究都紮實。”
楚歌的脖子往領子裡縮得更深了。
蘇御霖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喝了口咖啡。
社恐遇上社牛不稀奇。但能讓社恐主動開口的,只有另一個真正懂行的人。
五分鐘後。
王然的聲音比他本人先到。
“蘇哥!蘇哥我在這兒!”
候車廳入口方向,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拖著行李箱一路小跑,手裡還提著一大袋子東西。
王然跑到跟前,把袋子遞給唐妙語,大喘著氣衝她咧嘴一笑。
“嫂子!賠罪的!昨晚嘴賤了,我不該提前在群裡炫耀,破壞了蘇哥正式通知你的儀式感,另外蘇哥,我想著兩箱氣泡水不好拿,咱們坐高鐵也不方便帶不是。”
蘇御霖點點頭,表示王然的安排合理。
唐妙語低頭掃了一眼,發現居然是一袋子零食,裡面還有幾瓶氣泡水。
唐妙語疑惑地看向蘇御霖,後者點點頭表示:拿著吧,我安排的。
王然鬆了口氣,扭頭看向林小白。
兩人在之前的全省警務系統會議上見過,但僅限於點頭之交。
“你就是林秘書?”
“王副支好。”
“叫我老王就行,咱都是自己人。”王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小白欣然接受了王然的示好,同時遞過去一張車票。
“王隊,您的座位14D,靠走道。考慮到您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走道位活動空間更充裕。”
王然面露微笑。
你小子,會說話就多說點。
這就是秘書的情商嗎?
王然接過車票,轉頭才注意到柱子後面那個縮成一團的灰色身影。
“這位是?”
“楚歌,省廳法醫。”蘇御霖簡短介紹。
王然眼睛一亮,大步走過去伸出手。
“楚法醫你好!我叫王然,林城刑偵支隊副支隊長,以後就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兄弟了!有啥事兒你就說——”
楚歌在他邁出第二步的時候就已經繞到了柱子另一側。
王然追了兩步,楚歌又繞回來了。
兩個人繞著柱子轉了小半圈。
王然停住腳,一臉困惑地回頭看蘇御霖。
“蘇哥,我哪裡做錯了嗎?她為甚麼看起來這麼怕我?”
“她怕所有活人。”蘇御霖喝了口咖啡,“你站遠點就行。”
王然後退三步。
楚歌從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確認安全距離後,衝他點了一下頭。
王然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明所以。
正尷尬著,候車廳另一端傳來行李箱輪子碾地的聲音。
秦漾來了。
黑色衛衣上印著一個巨大的骷髏頭畫素圖案,下面是條過膝襪配馬丁靴。
粉紫漸變的電競耳機掛在脖子上,一頭長髮隨意披在肩頭,隨風飄舞。
她拖著行李箱走過來,一隻手還在手機上噼裡啪啦打字。
走到蘇御霖面前,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林小白遞過車票。
“秦顧問,您的座位14E,靠走道。”
秦漾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謝謝“
秦漾收起手機,視線掃了一圈在場的人。除了認識的人,她的目光很快落在柱子後面那個灰色的、只露出半張臉的身影上。
”這位是?”
“楚歌,省廳法醫。”蘇御霖又重複了一次。
秦漾拖著箱子走過去,伸出手。
“你好,楚法醫,我叫秦漾,是市局的技術顧問。”
楚歌低下頭不答話,今天一天見到的新面孔已經超過了她的大腦承載極限了。
就在這時。
檢票口的廣播響了。
林小白第一個拿起行李,回頭掃了一遍所有人。
“各位領導,G7215次列車開始檢票,蘇總,我們現在走嗎?”
“走吧。”蘇御霖拎起箱子往檢票口走去。
……
2個小時後,G7 215次列車準點駛入南平南站。
林小白在列車還剩十五分鐘到站時就已經站在車廂連線處,手機貼在耳邊,開始跟南平市局聯絡人確認接站細節。
“蘇總一行六人,兩輛車即可。不需要接風宴,直接去市局。”
結束通話電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眼鏡布,把蘇御霖的墨鏡擦了一遍,摺好放回原處,然後回到座位上,在蘇御霖耳邊低聲彙報。
“蘇總,南平市局副局長陳志遠和刑偵支隊長錢國棟已經在出站口等候,兩輛警車。陳志遠的原話是接到省廳通知後不敢有半點耽誤。”
蘇御霖“嗯”了一聲,沒抬頭,手裡還翻著那份南平發來的卷宗紙質備份。
唐妙語在他旁邊探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研究手機裡的南平美食攻略。
王然從對面座位上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肩膀。
他穿了件黑色衝鋒衣,胸口內側的兜裡鼓鼓囊囊,除了證件和手機,還塞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秦漾摘下電競耳機掛脖子上,合上膝上型電腦,往揹包裡一塞,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楚歌是最安靜的一個。
從上車到現在,她全程縮在靠窗的座位上,膝蓋上攤著屍檢報告的影印件,嘴唇緊抿,黑框眼鏡後面的大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那幾頁紙。
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時,她才把報告整齊地夾迴資料夾,動作輕得像怕驚動誰。
出站口。
南平一月的風帶著江邊的溼氣,灌進出站通道。
蘇御霖走在最前面,大衣領子豎著,手插在口袋裡。
出站口外停著兩輛掛警察牌照的黑色帕薩特,靠前那輛車邊站著兩個男人。
年紀大的那個接近五十,身材中等偏胖,穿藏青色夾克。
這人快步迎上來,主動伸出雙手。
“蘇總隊!久仰大名!我是南平市局副局長陳志遠,接到省廳通知後不敢有半點耽誤,蘇總這一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