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緋歪了一下頭,視線落在他左手無名指上。
“沒有戒指,但無名指根部有一圈比周圍膚色淺半個色號的壓痕。經常戴,最近摘了。不是分手,因為你右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指甲劃痕,弧度很小,是女性的。能在手腕內側留下這種痕跡的親密接觸,只有一種可能——你女朋友最近抓著你的手腕哭過。”
蘇御霖恍然大悟。
那是唐妙語被宋暖催眠,陷入幻境的那天,抓住他的手腕留下的傷痕,至今已經癒合的差不多了,她這都能看到!
“所以,”寧緋把咖啡端起來抿了一口,“你有一個非常愛你的女朋友,她愛你愛到可以在你面前毫無保留地崩潰,而你也完全接受這種依賴。我猜她還特別漂亮,因為這種關係建立之後,男性會本能地降低對外在形象的投入——因為不需要了。”
她放下杯子,衝蘇御霖笑了一下。
“所以你戀愛之後,越來越不修邊幅。”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
蘇御霖轉頭看向林小白。
林小白站在門口,脊背挺得筆直,面部肌肉紋絲不動,但耳尖已經紅了。
“林秘書,你對寧主任的分析有甚麼看法?”
林小白張了張嘴,用一種極其標準的公文語氣回答:“寧主任的觀察細緻入微,分析邏輯嚴密,結論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
翻譯:她說得對,但我不敢附和。
蘇御霖又看向寧緋。
“寧主任,你這套本事用來破案,應該很好使。”
“謝謝誇獎。”
蘇御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用看標本的眼神從寧緋的鞋尖開始往上掃。
“寧主任既然這麼喜歡觀察,那我也獻醜了。”
寧緋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紅唇的微笑沒變,但身體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
蘇御霖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Roger Vivier,方扣系列,限量配色,鞋底磨損幾乎為零,但鞋跟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刮痕,角度朝下,深度均勻——不是走路磨的,是上下車時蹭到門檻留的。能在這個位置留下這種痕跡的車型,底盤低,車門窄,門檻高,應該是跑車,我大膽猜一下,蘭博基尼或者邁凱倫,二選一。”
寧緋的咖啡杯懸在嘴邊,喝了一口。
“你的西裝裙是Brunello Cucinelli本季高定,但左袖口紐扣的縫線,比右邊更緊實、也更粗糙一點,像是被重新固定過。你習慣用左手撐著桌面看檔案,原裝紐扣會硌到手腕,所以你讓人把它往上挪了位置。一個會為了幾毫米的舒適度而讓人修改高定服裝的人,控制慾不是一般的強。”
寧緋把咖啡杯放下了。
蘇御霖沒停。
“你的美甲是淡粉色。剛才燈光掃過你指尖的時候,我注意到食指和中指甲面的反光弧度,比無名指和小指更‘鈍’,不夠銳利。這說明上面額外加了一層硬甲油。這兩根手指是打字的主力指,加固是為了防止頻繁敲擊鍵盤導致甲面開裂。說明你每天的打字量遠超一般行政人員,但你又不願意為了工作犧牲美甲。”
他豎起一根手指。
“所以,結論一:你的工作強度比你表現出來的大得多。你不是來這裡混日子的。”
寧緋的手臂從交叉狀態放了下來,她下意識地抬手,將一縷垂落的碎髮攏到耳後,就在那一瞬間,蘇御霖的視線捕捉到了她耳後面板上一道極淡的弧形痕跡。
“結論二。”蘇御霖的視線落在她右耳後方,彷彿能穿透髮絲,“剛才你攏頭髮的時候,我看到你耳後有一道兩厘米左右的疤,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形狀是弧形,邊緣整齊,是手術縫合留下的。位置在乳突區域,不是美容手術,是功能性的——耳部相關的外科手術。結合你說話時偶爾會把頭微微偏向右側,你的左耳聽力比右耳弱。”
寧緋臉上那層鬆弛的笑意,終於消失了。
“但你從來不戴助聽裝置,也沒有任何代償性的習慣動作,說明聽力損失在可控範圍內,不影響日常工作。你選擇不處理它,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你不想讓任何人發現你有弱點。”
蘇御霖攤了攤手。
“綜合判斷:家境頂級,能力過硬,但極度在意對自身形象的掌控權。你允許別人看到你的強,但絕不允許別人看到你的短板。”
寧緋不說話了,端咖啡的手懸在半空。
蘇御霖見過很多種沉默。
審訊室裡嫌疑人崩潰前的沉默,案發現場死者家屬接到噩耗的沉默,還有唐妙語被他抓到偷吃第三個冰淇淋時的沉默。
但寧緋這種沉默,屬於“精心構建的人設大廈被人一腳踹塌”之後的——宕機。
“蘇副總。”寧緋終於開口了,“你剛才說的那些——”
“都是瞎猜,我亂說的。”蘇御霖攤手,“猜錯了你別往心裡去。”
寧緋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她的脖子根部正在泛紅,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耳根爬。
她發現了,右手立刻抬起來,把垂落的頭髮撥到右邊,試圖遮住那隻被蘇御霖點名的耳朵。
“我左耳聽力沒問題。”寧緋的下巴微微抬高。
【嗡】
【謊言共振】報警了。
“我說了,瞎猜的。”蘇御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寧主任要是覺得我猜得不準,就當我在這兒給你表演了一段相聲,圖一樂。”
寧緋的眼神在他臉上釘了兩秒。
她在找破綻。
蘇御霖太瞭解這種眼神了——被人扒掉底褲之後,本能地想從對方身上也扯下一塊布來,維持心理平衡。
可他站在那兒,兩手插兜,姿態鬆弛到令人髮指。
寧緋的嘴角抽了一下。
“蘇副總,你這套,是在刑偵支隊的審訊室裡練出來的?”
“不是,天賦,。”
寧緋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她重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用杯沿擋住半張臉。但擋不住已經紅透的耳尖。
“蘇副總。”寧緋站起身來,紅色已經從脖子上褪了大半,“我承認,你的觀察力確實比我預判的要高。”
蘇御霖挑了一下眉。
這句話翻譯過來是:我輸了這一局,但我不說“輸”這個字。
“但有一點你說錯了。”寧緋走回辦公桌旁邊,拿起一支口紅,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不緊不慢地補了一下嘴唇。
蘇御霖看懂了。這個動作放在此刻,與其說是補妝,不如說是在重新武裝自己。
“哪一點?”
“我不是不想讓別人發現我有短板。”寧緋把口紅蓋上,“啪”的一聲,清脆。
“我是——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