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用“超自然”這個詞,也沒有用“異能”。
他用的是“異常能力”和“超常現象”。
官方措辭,經過措辭的措辭。
“該署實行垂直管理,不隸屬於任何警務部門,直接向帝都彙報。鑑於南州省目前是異常犯罪高發區域,經多方協商,決定在南州設立首個地方站點。”
說到這裡,李明哲看了唐正陽一眼。
唐正陽把第二份檔案從桌面上推過來,推到蘇御霖面前。
“異常犯罪對策署駐南州省分署,副署長。”唐正陽唸了一遍這個頭銜,像在幫自己確認一樣,“行政對應副廳級。”
會議室裡的氧氣好像被抽走了一點。
副廳級。
和方振國平級。
蘇御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兩份檔案。
左邊那份是刑偵總隊副總隊長的任命書,右邊那份是異常犯罪對策署駐南州省副署長的任命書。
兩份檔案並排放著,紅標頭檔案的抬頭格式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自己現在表面上是蘇副總,實際上,已經是蘇副署長了。
他沉默了幾秒。
李明哲以為他在權衡,清了清嗓子:“當然,還是和兩年前一樣,你可以考慮——”
蘇御霖已經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支筆了。
他先拿起左邊那份,翻到簽字頁,在“本人簽字”那一欄寫下名字。
然後拿起右邊那份,翻到簽字頁,再簽了一次。
“我完全接受組織安排。”
他把兩份檔案推回桌面中央,筆帽摁上。
副廳長陳建民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咳嗽,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另外幾位大佬都忙著低頭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方振國看了蘇御霖一眼,把保溫杯擰開,喝了口茶,擰回去。
全程沒說一句話。
唐正陽把檔案收回去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
蘇御霖在椅子上坐了兩秒,忽然開口。
“李教授,我有個問題。”
李明哲抬頭。
“南州省異常犯罪對策署,目前有多少人手?”
李明哲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前……編製成員,只有你我兩人。”
蘇御霖看著李明哲,等了三秒。
對方的表情非常認真,沒有任何要補充說明的意思。
“行。”蘇御霖言簡意賅。
……
散會後,走廊裡的人散得很快。
兩位副廳長肩走在前面,小聲交換了幾句甚麼。
趙主任自己走一路,掏出手機發了條資訊。
方振國和唐正陽留在會議室裡,門關上了。
蘇御霖出了會議室,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
前方十幾米的位置,李明哲正往安全出口的方向走。
步子不緊不慢,公文包夾在腋下,像一個下了課的大學教授。
蘇御霖追了上去。
“李教授。”
李明哲腳步沒停,偏了偏頭。
蘇御霖跟上他的步速,走在他右側,直接開口。“警部兩年前就組建了刑偵技術研究中心,如果我沒猜錯,當時的研究中心就是為了研究異常犯罪的吧?意思是兩年前就已經確認異常犯罪的存在。我想知道——為甚麼不提前介入地方案件?”
李明哲推了推眼鏡,沒有馬上回答。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一前一後。
走到安全出口的門前,李明哲停下來。
他伸手推了一下那扇貼著綠色逃生標識的鐵門。
樓梯間的冷風灌進來。
“從一開始就介入了。”
李明哲沒有回頭。
“只是你們不知道。”
鐵門在他身後合上,彈簧鉸鏈拉著它慢慢閉合,“咔噠”一聲扣死。
蘇御霖站在走廊裡。
腳步聲沿著樓梯間往下走,越來越遠,最後混進了底層大廳的人聲裡,聽不見了。
蘇御霖沒有去追。
他靠在牆上,把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拆開。
“介入了,只是你們不知道。”
這句話如果是真的,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穿越過來這麼久,辦的所有這些案子的背後,可能一直有另一雙眼睛在盯著。
異常犯罪對策署不是一個新生事物,而是一個蟄伏多年的系統在選擇今天浮出水面。
立項時間比任何人以為的都早。
高層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用的是軍方級別的保密規格。
“兩年前就動作了。”蘇御霖自言自語。
兩年前是甚麼時間節點?
大比武。
他在全市警務系統大比武上一戰成名,緊接著李明哲就找上了門。
那次見面如果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計劃中的接觸——那麼李明哲在他身上花的功夫,遠不止一次登門那麼簡單。
也就是說,他被觀察了至少兩年。
這個認知不算舒服。
但也合理,畢竟能在“十二生肖”這種級別的組織面前保持資訊優勢的,不可能是一個倉促搭建的草臺班子。
李明哲把公文包放在窗臺上,翻開,從裡面抽出一沓檔案。
“人手的事,你有甚麼想法?”
蘇御霖靠著牆,雙手環胸。“我就想問您呢,您剛才說編製成員就咱倆,我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沒跟你開玩笑,警部批下來的首批編制確實只有兩個名額。”李明哲把檔案遞過來,“但這不代表你得光桿上陣。你原來刑偵支隊的人,隨便挑。”
蘇御霖沒伸手接。
“陳局那邊——”
“我跟建豐透過氣了。”李明哲擺了擺手,“他原話是隻要別把我刑偵支隊搬空了,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蘇御霖想了想陳建豐說這話時的表情。
大機率是咬著後槽牙擠出來的。
這位局長嘴上從不說重話,但心裡有本賬,一筆一筆記得比審計局還清楚。
“不過醜話說前頭。”李明哲豎起一根手指,“你從支隊帶走的人,行政關係還掛在市局,工資市局發,對策署不額外出這筆錢。”
“那我帶走的人算借調?”
“算……聯合辦案的長期借用。”
蘇御霖嘴角抽了一下。
“李教授,我直說了啊。”
他把檔案往回推了推。
“我從支隊帶人走,關係掛市局,工資市局發,新單位不給編制。那我跟兄弟們怎麼開口?跟哥走,前途未卜,待遇照舊,唯一的好處是案子更離譜?”
這跟詐騙有甚麼區別。
李明哲沒急著回答。
他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份檔案,攤開在窗臺上。
“你先別急著下結論,看看這個,幹出成績的人,未必不能留下來,轉成正式編制,現在是從零搭建,很多東西都沒定下來,這是個機會。”
蘇御霖掃了一眼。
視線落在某一行字上的時候,他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直接向最高安全委員會彙報……”
省級署長建議副B級起步,地方分署署長,建議行政級別高於當地警局一把手。
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嚼了兩遍,確認自己的眼睛沒有出問題。
“李教授,我確認一下。”蘇御霖抬頭,“這意思是——我出去辦案,當地警局長得配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