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御霖不搭腔,等著下文。
“你小子從警校畢業,分到林城市局,參加全市大比武拿了第一名,照片登在林城晚報的第三版,那天我去菜市場買菜,路過報刊亭,一口氣買了十份報紙。回去躲在屋子裡,一張一張地剪下來,貼在本子上。”
蘇御霖喉結滾了滾,他慢慢降下車速。
“後來你當了隊長。名氣大,辦的案子更多。”蘇明強轉頭看著他,“我不能認你,但我總想看看你,市局對面那個煎餅攤,我一個月總要去光顧幾回,遠遠看你一眼,看你穿著警服走出來……”
老頭停頓片刻,語調一轉,變得輕鬆起來。
“至於那個唐法醫,市局裡誰不知道你們倆的事兒?你小子行啊,找個拿解剖刀的媳婦。平時在家,她切肉是不是都按骨縫走?”
蘇御霖被這話逗樂了,單手打了一把方向盤。
“她連蔥和蒜都分不清。在家只負責吃。”
蘇明強拍了拍大腿,笑得很大聲。
“挺好,能吃是福。法醫配刑警,絕配。這姑娘大伯是唐正陽,你小子這算是誤闖天家了。”
越野車駛入地下車庫,光線暗了下來。
“二叔,以後不用隔著馬路看了。我天天在你跟前轉悠。”蘇御霖踩下剎車,掛擋熄火。
“那感情好。”
……
“叮。”電梯到達所在樓層。
蘇御霖走到家門前,伸出手指按在指紋鎖上。
伴隨著清脆的電子提示音,門鎖彈開。
他剛推開門,還沒來得及換鞋,一團毛茸茸的影子就從客廳沙發那邊衝了過來。
“蘇蘇!你終於回來了!”
唐妙語穿著一件巨大的粉色兔子毛絨睡衣,帽子上的兩隻長耳朵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的。
她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顯然是在沙發上等了一整夜。
看到蘇御霖平安歸來,唐妙語滿眼的擔憂瞬間化作驚喜。
她張開雙臂,習慣性地就要往蘇御霖懷裡撲。
蘇御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顆毛茸茸的兔子腦袋,阻止了她的衝刺。
“妙妙,先別急。”蘇御霖側開身,讓出了身後的空間。
唐妙語被迫停下腳步,視線越過蘇御霖的肩膀,然後整個人瞬間僵硬。
在她家玄關處,站著一個滿臉皺紋、形容枯槁的老頭。
老頭穿著一身破爛的傳統燕尾服,正侷促地搓著手,衝著她露出一個略顯討好的笑容。
唐妙語的大腦瞬間宕機了。
法醫的職業本能讓她在零點一秒內掃描了老頭身上的血跡形態,判斷出那是銳器造成的出血痕跡,且出血量極大。
深更半夜,自己的男朋友執行完危險任務回來,身後跟著一個身上沾染血跡、穿著奇怪的老頭。
這畫面衝擊力太強。
“妙妙,給你介紹一下。”蘇御霖伸手攬住唐妙語的肩膀,“這是我二叔。”
“二……二叔?”
唐妙語的聲調瞬間拔高了八度。
她猛地轉頭看向蘇御霖,眼睛瞪得像銅鈴。
她跟著蘇御霖回過陽城山中故居,二叔的事情她自然知道,只是他不是已經……
蘇明強見唐妙語這副受驚的模樣,趕緊把沾著血跡的雙手背到身後:“閨女,別怕,我不是壞人啊。我真是他二叔,昨晚才剛剛相認,說來話長……。”
唐妙語的大腦還在努力處理這龐大的資訊量,但身體已經做出了本能的反應。
她猛地站直身體,雙手緊貼褲縫,對著蘇明強深深地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
“二、二叔好!我叫唐妙語!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這聲問候喊得中氣十足,彷彿是在警校操場上面對教官的彙報。
喊完之後,唐妙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幼稚的粉色兔子睡衣,又看了一眼腳下踩著的卡通拖鞋。
“那個……二叔您先坐!我去倒水!不是,我去換衣服!”
唐妙語語無倫次地扔下這句話,轉身“嗖”地一下竄回了臥室。
客廳裡恢復了安靜。
蘇明強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愣了幾秒,隨後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
“這閨女,挺活潑,挺好。”蘇明強轉頭看向蘇御霖,眼神裡滿是讚賞,“比你小子強,有點人氣兒。”
蘇御霖無奈地搖了搖頭,從鞋櫃裡拿出一雙乾淨的拖鞋遞給蘇明強。
“二叔,換鞋吧。先去洗個澡,把你這身帶血的衣服換下來。我找幾件我平時不穿的寬鬆衣服給你湊合一下。”
蘇明強接過拖鞋,小心翼翼地換上,生怕踩髒了乾淨的地板。
“行,聽你的。”蘇明強走進客廳,看著寬敞明亮的佈置,眼底閃過一絲感慨。
二十年了,他終於踏進了一個正常的家。
蘇明強在浴室裡洗澡的水聲嘩嘩作響。
蘇御霖把一套乾淨的運動服放在浴室門外的凳子上,順便把那件沾滿血跡的燕尾服扔進了垃圾袋。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唐妙語探出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往客廳裡張望。
確認那個“血衣老頭”不在視線範圍內後,她才溜了出來。
此時的唐妙語已經完全換了個人。
粉色兔子睡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極其端莊的米色針織衫,搭配一條過膝的百褶裙,頭髮也用髮卡整整齊齊地別在腦後。
這副打扮,活脫脫一個準備去相親的大家閨秀。
蘇御霖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覺得好笑。
“現在還是凌晨呢,你這是準備去走紅毯?”蘇御霖靠在沙發上,打趣道。
唐妙語快步走到蘇御霖身邊,壓低聲音,指著浴室的方向:“蘇蘇,到底怎麼回事啊?那真是你二叔?親的?他身上怎麼那麼多血?拍賣會的事情結束了嗎?”
蘇御霖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簡單扼要地把蘇明強臥底許家二十年,關鍵時刻救了自己一命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略去了一些驚悚的細節。
聽完蘇御霖的講述,唐妙語的眼睛慢慢紅了。
她也是警察子弟,父母因公犧牲,她太清楚“臥底”這兩個字背後承載的重量。
“二叔太苦了。”唐妙語吸了吸鼻子,之前的驚嚇完全被敬佩和心疼取代。
浴室的水聲停止了。
幾分鐘後,蘇明強穿著蘇御霖那套略顯寬大的灰色運動服走了出來。
唐妙語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快步迎上去。
“二叔,您快過來坐。”唐妙語的聲音變得無比溫柔甜美,伸手虛扶著蘇明強走到沙發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