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男人穿著九十年代的警服,濃眉大眼,英氣逼人,與蘇御霖十分相似。
和現在這個滿臉褶子、身形佝僂的老管家判若兩人。
“當年,十二生肖的滲透極其恐怖。”唐正陽走到沙發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示意兩人也坐,“他們的觸角伸到了各個領域,包括我們內部。你父母的臥底計劃洩露,就是最慘痛的教訓。”
蘇御霖拿著檔案,在唐正陽對面坐下。
“你父母犧牲後,明強找到了我。”唐正陽看著蘇明強,回憶起當年的情景,“他提出要執行‘孤狼’計劃,打入許家內部。”
“我當時是極力反對的。”唐正陽嘆了口氣,“十二生肖的信徒,生性多疑,心狠手辣。明強去臥底,九死一生。而且,為了保證計劃的絕對安全,明強必須徹底抹除自己過去的一切痕跡。”
“但我沒攔住他,他說如果我不批准,他就自己單幹。”
蘇明強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唐局,都過去那麼久了,還提這些幹啥。”
唐正陽沒有理會他,繼續對蘇御霖說:“為了絕對保護你二叔,也為了保護當時年幼的你。這個計劃被列為機密。除了我和當時的省廳老廳長,沒有任何人知道。連此後歷任的陽城市局局長,都完全不知情。”
蘇御霖翻看著檔案的最後一頁,那是蘇明強在孤兒院為他辦理的匿名撫養手續影印件。
“御霖。”唐正陽突然站起身,走到蘇御霖面前,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這位掌握著全省公安系統最高權力的老人,突然彎下腰,對著蘇御霖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御霖立刻站起身,伸手去扶。
“大伯,您這是幹甚麼?”
“這一躬,是我欠你們叔侄倆的。”唐正陽順著蘇御霖的力道站直身體,眼眶依然泛紅,“瞞了你這麼多年,看著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長大,看著你在警局裡摸爬滾打。是因為紀律,也是為了保護你們的命。”
蘇御霖看著唐正陽內疚的神情,把手裡的檔案袋重新封好。
心中暗想:沒事,你已經把好侄女賠給我了,兩清了。
其實他也完全理解唐正陽的做法,這種級別的情報,確實不能隨便透露。
“大伯,您不用道歉。”蘇御霖把檔案袋放在茶几上,“如果換做是我,也會同樣選擇隱瞞。二叔還在,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唐正陽欣慰地點點頭,拍了拍蘇御霖的肩膀。
“現在,許芷若跑了,許世明也死了,卯兔、酉雞相繼隕落,他們已經元氣大傷。”唐正陽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但十二生肖的根基還在,辰龍還沒有露面。明強既然已經暴露,接下來他的安全,交給你負責了。”
“明白。”蘇御霖應下。
唐正陽轉頭看向蘇明強:“明強,你先在御霖那裡住下。這段時間不要拋頭露面。等我們把十二生肖連根拔起,我親自給你辦恢復身份的手續。我要讓你穿著警服,堂堂正正地走在陽光下!”
蘇明強用力點了點頭。
蘇御霖轉過身,看著這個坐在沙發邊緣、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侷促的老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到蘇明強面前。
凌晨的省廳辦公室裡,只有檯燈散發著微黃的光。
蘇御霖站在蘇明強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他低下頭,仔細看著這張陌生的臉。
檔案裡那張意氣風發的年輕警察照片,在蘇御霖腦海中不斷與眼前的老人重合。
蘇御霖這輩子,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作為刑偵支隊長,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把所有的感情隱藏在理智的分析之下。
親情這個詞,對他來說一直是個極其模糊的概念。
但現在,看著這個為了保護他、為了查清真相而毀掉自己一生的男人,蘇御霖感覺到喉嚨裡堵著一團棉花。
蘇御霖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坐在沙發上的蘇明強平齊。
他張了張嘴,那個稱呼在舌尖上繞了幾圈,顯得極其生澀。
“二叔。”
但這短短的兩個字,落在蘇明強耳朵裡,卻無異於平地驚雷。
蘇明強渾身猛地一震,他瞪大了那雙渾濁的眼睛,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哎……哎!”
蘇明強連聲應答。
他慢慢伸出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蘇御霖的手腕。
蘇御霖任由他緊緊握著。
“長大了……真長大了。”蘇明強老淚縱橫,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肆意流淌,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用另一隻手胡亂地抹著臉,“你爸媽要是能看見你現在穿這身警服的樣子,該多高興啊。”
二十年的壓抑,二十年的骨肉分離,在這一聲“二叔”中得到了徹底的救贖。
唐正陽站在辦公桌旁,看著這一幕,悄悄轉過身,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依舊漆黑的夜色,把空間留給了這對苦命的叔侄。
蘇御霖反手握住蘇明強的手。
“二叔,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你回來了。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十二生肖欠我們蘇家的血債,我會一筆一筆地跟他們算清楚。”
蘇明強用力點頭,眼淚根本止不住。
“好,好!二叔相信你能做到!”蘇明強努力平復著情緒。
唐正陽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行了,天快亮了。”唐正陽走到兩人身邊,“御霖,你帶你二叔回去吧。”
“明白,大伯。”蘇御霖站起身。
蘇明強也跟著站了起來,再次對著唐正陽敬了個禮。
“去吧。”唐正陽揮揮手。
蘇御霖帶著蘇明強,原路返回地下車庫。
越野車再次駛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蘇明強坐在副駕駛上,視線一直停留在蘇御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二叔,我們回家吧。”蘇御霖打了一把方向盤,車輛拐入通往天悅府小區的快速路。
“會不會不方便?”蘇明強有些遲疑,“你現在……是一個人住嗎?”
蘇御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穿著寬鬆睡衣、在廚房裡找零食吃的身影。
“不是一個人。”蘇御霖打轉方向盤,“還有個女孩,你的侄媳婦。”
蘇明強靠在椅背上,偏過頭打量著正在開車的侄子。
聽到女孩兩個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舒展開來,笑出了聲。
“是市局法醫主任唐妙語吧?”
蘇御霖偏過頭,看了蘇明強一眼,面露疑惑。
蘇明強把車窗降下一條縫,讓清晨的冷風透進來。
“怎麼,很稀奇?你真當二叔這二十年,除了給許世明倒茶端水,就甚麼都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