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利峰也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遲疑:“蘇隊,會不會有一種可能,他們在地下更深處?比如……一百米以下?”
“不可能。”蘇御霖直接否定,“031工程圖紙我看過,下面就是岩層,除非他們能挖通地心,況且外圍沒有任何人和車輛的進入痕跡。”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點了一根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如果排除掉“集體隱身”和“群體致幻”這種玄幻小說裡的設定——畢竟要是真有這本事,十二生肖早就統治地球了,還犯得著躲在下水道里搞拍賣?
蘇御霖走出指揮車,靠在警車引擎蓋上,指尖的香菸燃了一長截,菸灰搖搖欲墜。
夜風很涼,但他腦子裡的那團亂麻卻突然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不對勁。
不僅僅是這空蕩蕩的防空洞不對勁,連帶著之前所有的情報鏈條,都存在一個巨大的邏輯斷層。
他想起了宋暖。
她留下的那個粉色小豬隨身碟,蘇御霖在辦公室裡反覆看過不下十遍,每一句話都能背下來。
影片裡,宋暖提起十二生肖的其他成員時,說過一句話:
『子鼠那個死胖子,他沒有任何超凡能力,卻是十二生肖裡地位最特殊的……』
死胖子。
負責傳話。
毫無異能。
這三個標籤貼在子鼠身上,簡直太順理成章了,順理成章到蘇御霖之前甚至沒有懷疑過。
但現在把這個結論放到現實的絞肉機裡一過,全是破綻。
邏輯根本盤不通。
宋暖是誰?她是十二生肖裡整合了最頂尖基因改造技術的刺客。
自己獲得了她的技能之後,才知道她的能力有多可怕!
瞬身法快到連攝像頭都抓不住殘影,精神控制更是能把大活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麼一張王牌,卻遭到了那種單方面的虐殺。
她憑甚麼死得這麼慘?甚至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只有一種可能,她失算了,她以為自己成竹在胸,實際上遭到了暗算或者佈局。
如果最初的推理思路沒有錯,宋暖應該就是去濱江公園找許芷若算賬的。
但是現場出現了自己沒有預料到的,第三種的力量介入。
宋暖留下的資訊裡,說子鼠近期會去北洲辦事,這是她敢在濱江公園截殺許芷若的底氣。
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頂級刺客,不可能在情報不明的情況下把自己送掉。
她既然敢動手,說明她確信那是一場一對一的狩獵。
但結果是她被廢了手腳,死得極慘。
那麼第三方力量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卯兔提到的,不在林城的寅虎。
第二個就是子鼠又殺回來了,而且作為監察者,處決了宋暖。
但是種種情報顯示,寅虎並沒有參與拍賣會的舉辦事宜,所以可能性不大。
那麼宋暖關於子鼠去往北洲的真實性就存疑了。
要麼子鼠從頭到尾都在林城,要麼子鼠回來的速度,快到了宋暖無法反應的地步。
子鼠。
宋暖給他的評價是“沒異能的普通人”,這本身或許就是個致命的陷阱。
一個能讓那群殺人如麻的生肖低頭聽命的胖子,怎麼可能是個普通人?
……
雨越下越大。
回程的警車隊排成長龍。
特警支隊的防暴車走在最前面。
蘇御霖所在的指揮車裡很安靜。
只有雨刮器不停的響著,聲音單調。
“哎!”
王然嘆了口氣。
“蘇哥,這次咱們刑偵支隊丟臉丟大了。剛才收隊的時候,特警隊看咱們的眼神都不對。”
王然扯開領口的扣子,顯得很煩躁,“還有搞技術的那些人,說話陰陽怪氣的,說情報工作不能只靠高科技,天價請的顧問也不靠譜啊,要不是看在大家都是同事的面子上,我真想動手。”
何利峰坐在角落,摘下被打溼的眼鏡,用衣角擦著。
他也嘆了口氣。
事實就擺在眼前。
幾百號人帶著裝備,連直升機都動用了,結果在防空洞裡只看到了蝙蝠和灰塵。
這種事在林城市局還沒發生過。
蘇御霖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一根沒點火的煙,一直呆呆看著窗外。
車隊進了市局大院。
探照燈照著雨幕。
陳建豐局長的車剛停穩,他就下車了。
省廳唐正陽廳長的車也停在院子裡。
蘇御霖看到陳建豐走到唐廳長面前,敬了個禮,低頭說著話。
雨水順著陳建豐的帽簷流下來。
“蘇哥,下車吧。”王然拉開車門,“檢討書我來寫。”
“是啊蘇隊,沒找到也是好事,說明他們沒在林城行動。”何利峰重新戴上眼鏡。
蘇御霖還是坐著沒動,呆呆坐在陰影裡,像是在思考。
“蘇隊?”何利峰覺得蘇御霖有些不對勁,“你不下車?”
“別吵。”
蘇御霖開口了。
他的大腦依然在快速運轉。
蘇御霖閉上眼,把所有線索重新理了一遍。
“邏輯是不可能騙人的。”蘇御霖自言自語。
他開始在腦海中構建那個絕對無法推翻的“三段論”。
第一步,大前提。
十二生肖為了這場拍賣會,投入了這麼大的成本?
這種規模的組織,這種層級的博弈,每一步棋都是用血和錢鋪出來的。
他們廣發邀請函,驚動全球的資本巨鱷,這種聲勢浩大的局,絕對不可能是為了耍警察玩。
如果這只是一個假動作,那他們的沉默成本太高了,高到足以讓整個組織傷筋動骨。
所以,拍賣會的召開,是勢在必行,是絕對的真實。
第二步,小前提。
情報的準確性。
秦漾獲取到的時間是寒衣節子夜,地點是031人防工程。
資金流向是區塊鏈鎖死的,電網線損是物理存在的,馬天豪的記憶是經過【月影迷魂】深度挖掘的。
兩相對應,情報絕對沒有問題。
第三步,結論。
既然拍賣會必須開,既然情報沒有錯誤。
那麼真相只有一個——
拍賣會絕對會在031召開!
“我明白了。”蘇御霖站起身。
王然嚇了一跳,“你明白甚麼了,蘇哥。”
蘇御霖沒說話,推開車門就往外跑。
他一邊跑,一邊按住耳麥,撥通了陳建豐的私人頻道。
“陳局,你聽我說,接下來的話很重要。”
陳建豐正在挨訓,臉色很難看。
“蘇御霖,你知不知道現在甚麼情況?全省都在看咱們笑話,你捅了這麼大婁子,現在甚麼也沒抓到。”
“陳局,你得再信我一次,留點人待命。”蘇御霖在雨裡跑得飛快,對著麥克風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