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鏢似乎察覺到了莫行川的停頓,厲聲呵斥道。
莫行川立刻收回目光,提起門口的一袋早已打包好的垃圾,扔進車裡,轉身就走,快步進了電梯。
電梯緩慢下落,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他推著車走出電梯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電梯門剛開,一張推床被護士急匆匆地推了進來。
床上躺著一個醉酒的病人,正哇哇大吐。
嘔吐物噴射而出,雖然大部分落在了地上,但還是有幾滴不明液體,好巧不巧地濺到了莫行川的胳膊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莫行川低頭,看著那幾滴黃白色的汙漬。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感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
市局刑偵支隊,男洗手間。
水龍頭開到了最大,嘩嘩的水聲震耳欲聾。
莫行川穿著背心,站在洗手檯前,神色癲狂。
他此時正瘋狂地搓洗著自己的手背和胳膊。
洗手檯上,已經空了三個洗手液的瓶子。
王然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感覺渾身發毛。
“蘇哥,老莫這……會不會出事啊?他都搓了半個小時了,再搓下去,骨頭都要露出來了。”
蘇御霖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夾著一根菸,聽著裡面的水聲,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沒轍,他這是心理障礙,不讓他搓夠了,他今晚都睡不了覺。”
“不過話說回來,你是怎麼想出來的?讓一個潔癖患者去幹這種活?”
王然縮了縮脖子:“蘇哥,真不是我坑他,實在是放眼全隊,除了老莫,誰還能接這活?
再說了,我確實也忘了他有潔癖這回事,誒,蘇哥,潔癖是啥,不就是愛乾淨嗎?
我知道老莫平時雖然愛乾淨,但也就在辦公室噴噴酒精,拿溼巾擦擦桌子。今天這架勢,有點不死不休的樣子啊。”
蘇御霖吸了口煙:“他這叫強迫性清洗,屬於OCD的一種典型表現。”
王然眨巴著小眼睛,一臉懵逼。“O甚麼D?CD?光碟?”
“OCD是強迫症的意思,潔癖這玩意兒,本質上就是一種焦慮障礙,是一種心理疾病。”
王然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那咱們就這麼看著?不用進去給他打個鎮定劑啥的?我看電視裡精神病院都這麼幹。”
蘇御霖搖了搖頭:“還沒到那種程度,他這個還不能算是精神疾病,對於這種心理障礙,目前國際上最推崇的療法,叫‘暴露療法’,也叫‘滿灌療法’。”
“暴露?”
“暴露療法,是指讓患者長時間地、直接地接觸他最害怕、最焦慮的刺激源,簡單來說,就是他怕髒,就讓他去最髒的地方待著;他怕細菌,就讓他和垃圾桶擁抱。讓他意識到,就算接觸了這些髒東西,他也不會死,也不會變異。久而久之,脫敏了,病就好了。”
王然張大了嘴巴,若有所思。
“以毒攻毒?”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蘇御霖點頭。“這就好比你怕鬼,我就把你扔進亂葬崗睡一宿。第二天早上你醒過來發現自己還活著,是不是就不那麼怕了?”
王然似懂非懂,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
突然,他一拍大腿,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狂喜。
“臥槽!蘇哥!你要這麼說的話,那我豈不是立了大功了?!”
蘇御霖挑眉。“展開說說。”
王然挺直了腰板,理直氣壯地掰著手指頭算賬。
“你看啊,老莫有潔癖,這是病,得治,對吧?”
“對。”
“治療方法是讓他接觸髒東西,越髒越好,對吧?”
“理論上是。”
王然眉飛色舞:“你看啊,我讓他去醫院當護工,那是細菌病毒最集中的地方!我還特意安排他去倒醫療垃圾,那是髒中之髒!這簡直就是……那個詞怎麼說來著?滿灌!對,醍醐灌頂般的滿灌!”
“蘇哥!我這是在給他治病啊!又給他治了病,任務也完成了,一舉兩得。”
蘇御霖無奈:“邏輯閉環了。王副支,你真是個天才。”
“那是!”王然嘿嘿一笑,整了整衣領。“等會兒老莫出來,我得好好跟他說道說道。這也就是我,換個人誰願意無條件給他治病?這不得請我吃頓好的?”
蘇御霖翻了個白眼。“行了,說正事,老莫帶回來的情報非常關鍵。”
“許世明在裝病。”
“而且裝得很徹底,連女兒許芷若都騙過了。”
……
市局,局長辦公室。
王景軒:“你是說,一個經過省司法鑑定中心、三家三甲醫院聯合會診,被確診為肝衰竭晚期、多器官功能障礙,隨時可能猝死的老人……正在像個二十歲的小夥子一樣,在特護病房裡打高爾夫?”
莫行川站得筆直:“報告王局,我看得很清楚。”
“距離三米,光線充足。他的揮杆動作流暢,核心肌群發力穩定,擊球聲清脆有力。”
王景軒眉頭緊鎖,又翻了翻手中的檔案:“這是省醫出的報告,這是附二院出的血檢單,還有司法鑑定中心的最終裁定書,難道這些機器和專家都在撒謊?”
一直坐在大班椅上沉默不語的局長陳建豐,此時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紫砂杯。
“御霖,你怎麼看?”
蘇御霖一直靠在窗邊,聽到點名,他慢悠悠地轉過身。
“王局說得對,這份檔案堪稱教科書級別的保外就醫範本。無懈可擊,滴水不漏。”
“但是,檔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許世明病得這麼‘重’,那麼我們是不是有義務,給這位前首富一點特殊的‘關愛’?”
陳建豐抬起眼皮:“別繞彎子,你想幹甚麼?”
蘇御霖:“我申請,對許世明進行24小時‘特護’。注意,不是監視居住,是‘生命體徵監測’。既然他病重垂危,那他的病房外就不應該只有那些戴墨鏡的保鏢,還應該有我們的人。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們也好第一時間……組織搶救。”
王景軒皺眉:“這不合規矩吧,對方是已經經過司法判決的服刑人員,沒有立案,沒有搜查令,我們沒有理由派人駐守私人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