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
一個微弱顫抖的聲音,從車後的沙袋堆陰影裡傳來。
蘇御霖猛地回頭。
只見秦漾抱著膝蓋,蜷縮在泥地裡。
她原本乾淨的衛衣上全是泥漿,額頭上有一道傷口,但整體看上去應該問題不大。
“秦漾!”
蘇御霖幾步衝過去。“哪裡受傷了?手還能動嗎?”
秦漾緩緩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臉上滿是血水和泥水,顯得狼狽不堪。
“老闆……”
“我不信……我一直都不信……”
“我以為她只是被壞人控制了,我以為只要我找到她,就能帶她回家……可是……”
“可是她真的想殺我!老闆,她是真的想殺我啊!”
秦漾的哭聲撕心裂肺。
那個只會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姐姐的小女孩,真的變成了想要她命的惡魔。
蘇御霖沒有去扶泥地裡的秦漾。
他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因為安慰的話已經說了太多了。
但她還是不聽自己,自作聰明單獨行動。
好在沒死,隨她矯情去吧。
蘇御霖轉身,踩著沒過腳踝的爛泥,大步走向那輛側翻的車子。
車頭還在冒著白煙。
螢幕中央,那隻血紅色的畫素兔子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跳動。
蘇御霖鑽進變形的駕駛室,伸手拔掉了連線在中控USB介面上的一根資料線。
線頭還連著秦漾那臺摔在副駕地板上的膝上型電腦。
【頭腦超級計算機,啟動。】
蘇御霖的雙眼微眯,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資料流在瘋狂沖刷。
在他的視野中,這輛僅僅是一堆廢鐵的汽車,瞬間被解構成了一張龐大而精密的三維電路圖。
ECU(電子控制單元)、ESP(車身穩定系統)、EPS(電子轉向助力)……
所有的底層程式碼邏輯像瀑布一樣在他腦海中回溯。
“原來如此。”
蘇御霖走出了駕駛室。
他手裡晃著那根資料線,丟到秦漾面前。
秦漾茫然地抬起頭。
“你在‘心靈綠洲’拿到宋暖那塊被物理粉碎的硬碟後,是不是用自己的膝上型電腦恢復過資料?”
秦漾點頭。
蘇御霖指了指車裡的膝上型電腦,“你上車後,又把電腦連上了車載系統嗎?”
秦漾:“沒錯。”
蘇御霖:“現在你明白了嗎?當你的筆記本連上她的硬碟時,邏輯鎖病毒就已經植入了你的電腦,你又恰好連上了這輛車的ECU,病毒瞬間接管了車輛的底層控制許可權。”
秦漾呆若木雞。
她引以為傲的技術,她視若珍寶的姐妹情誼,在這一刻,都成了宋暖算計她的籌碼。
那種被智商碾壓、被情感背刺的絕望,讓她抱著頭在泥地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蘇御霖沒有理會,他按住耳麥,接通了王然的通訊。
“蘇哥,已經審過了。”耳麥裡傳來王然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
“情況怎麼樣?”蘇御霖掏出一根菸點燃。
王然:“真服了,又讓我想起兩年前那個出租屋女屍案了,還是找的演員,這胖子是個群演。”
“他說昨天晚上有人讓他穿成這樣,帶著那個僱來的女大學生,早上六點半準時到‘狀元麵館’吃麵。”
“對方給了兩千塊錢,要求就一個:吃得越慢越好,還要對著監控挑釁。”
蘇御霖:“問出僱主是誰了嗎?”
王然:“沒有,這死胖子就是個混橫店的群演,昨天剛回林城想賺點快錢。據他交代,昨天半夜他在城中村那個‘老兵勞務市場’蹲活兒,有個男的直接找上門。
據他交代是個大眾臉,扔人堆裡找不著那種。”
蘇御霖:“現金交易,線下接觸,避開網路痕跡,那監控呢?”
王然:查了,那一片是待拆遷區,監控探頭早八百年就被人砸了賣廢鐵了,查無可查,那個戴兔耳的女大學生,情況基本一樣。”
蘇御霖並不意外。
宋暖既然敢把這兩個人丟擲來當餌,就絕不會留下能反向追蹤的尾巴。
這種用完即棄的棋子,最大的作用就是浪費警力。
“行,教育一頓放了吧,都是不知情的工具人。”蘇御霖淡淡道。
“是。那蘇哥,你那邊……”
“我這邊沒事,秦漾有點小狀況,你跟老何等我下一步安排吧。”
蘇御霖結束通話通訊,眉頭緊鎖。
拋開這兩個故意被放出來的煙霧彈。
單說秦漾這邊,事情就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看著側翻的車輛,又看看蜷縮成一團的駭客少女。
既然宋暖費盡心機,把座標藏在糖棍裡,引秦漾過來,作為第二次的接頭地點。
為甚麼又要在這個座標點附近,設定一個必殺的車載病毒陷阱?
如果秦漾死在了車裡,那她永遠也到不了這個廢棄的福利院。
如果宋暖只單純想殺秦漾,那直接在市區找機會引爆病毒不是更方便?或者初次見面時就痛下殺手。
為甚麼要多此一舉給個座標?
這就像是一個悖論。
你要來見我,但你在路上必須死。
“老闆,我是不是很沒用?”秦漾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挺沒用的。”
蘇御霖毫不客氣地點頭,“技術被碾壓,智商被戲耍,連開車都能翻溝裡,重要的是還總喜歡不聽指揮,擅自行動。我要是你,現在就寫辭職報告,回家賣紅薯。”
秦漾慘然一笑,低下了頭。
“老闆,我不幹了,宋暖我不找了,我也找不著。我是個廢物,我要回去上學。”
蘇御霖被氣笑了:“行啊。”
秦漾一愣。
她沒想到蘇御霖答應得這麼幹脆,甚至連一句挽留都沒有。
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蘇御霖:“我是個講道理的人,強扭的瓜不甜,既然要走,那就把賬算清楚。當初聘你做技術顧問,我可是預付了十年的顧問費,一共五百萬。”
“你滿打滿算也沒幹夠一年。我這人寬厚,算你一年的,你退我四百五十萬。”
“四……四百五十萬?”
秦漾嚥了口唾沫。
自己哪還有錢?
那輛剛變成廢鐵的改裝車就燒了兩百萬,家裡搭建的那套伺服器叢集又是一百多萬,還有遊戲裡那些絕版的面板、成箱成箱的進口零食、為了裝駭客範兒買的各種華而不實的電子垃圾……
這段時間她吃喝玩樂,揮金如土,別說四百五十萬,現在讓她掏四百五十塊都費勁。
“沒……沒了。”秦漾縮了縮脖子。“都花光了。”
蘇御霖挑眉:“花光了?那就繼續幹,不想幹就還錢,賣房賣地還是賣腎,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看到我的錢。”
秦漾下意識地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又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狽。
走投無路了。
秦漾可憐巴巴地眨著眼睛:“老闆,我真不想幹了,這把差點死了,但也確實沒錢退給你。你看我……年輕,貌美,還是個天才駭客,用其它方式還錢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