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語看著近在咫尺的愛人,眼淚無聲地滑落。
“蘇蘇,你走吧。”
“你說甚麼胡話?”
“求你了……走吧。”唐妙語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我不想讓你看見我死的時候……那麼醜。”
“我不走。”蘇御霖咬著牙。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閻王爺想收你,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可是……我真的撐不住了……”唐妙語絕望地閉上眼。
“別睡,唐妙語,我不許你睡!”
他吼道,聲音在發抖。
唐妙語靠在他懷裡,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妙妙?”蘇御霖絕望喊道。
沒有回應。
唐妙語的眼皮還在顫動,眼球在眼皮底下劇烈轉動,那是REM(快速眼動)睡眠期的特徵,意味著她正處於極度活躍的夢境中。
或者是說,在那個該死的幻覺裡,“夢男”正在對她進行最後的處刑。
突然,唐妙語的身體猛地繃直,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截斷的嗚咽。
那一瞬間,蘇御霖感覺自己的心臟無比劇痛。
他一把抓起放在床頭櫃上的行動式監護儀。
螢幕上,心率數值正在瘋狂跳動,從140瞬間飆升到180,緊接著又斷崖式下跌。
120……90……60……45……
紅色的報警燈開始瘋狂閃爍,刺耳的“滴滴”聲像催命符一樣炸響。
蘇御霖扔掉監護儀,雙手死死按住唐妙語的肩膀,試圖把她搖醒:“唐妙語!醒醒!看著我!那是假的!”
她的面板冷得嚇人,但全是冷汗,體溫正在以一種不科學的速度流失。
“別睡……求你了,別睡……”
蘇御霖的聲音在發抖。
重生以來,他以為自己早就活成了鋼筋鐵骨,這世上沒甚麼能讓他恐懼。
可現在,恐懼就像潮水一樣,沒過了他的口鼻。
他要失去她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御霖就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以前覺得“永遠”很遠,現在才發現,“永遠”可能就在下一次呼吸停止的時候。
“我不許你睡……不許!!!”蘇御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醒過來!你聽見沒有!”
懷裡的人沒有任何反應,心跳越來越弱,弱到蘇御霖貼著她的胸口都快要感覺不到了。
絕望。
徹骨的寒冷順著脊椎爬上頭皮。
蘇御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種要把這個世界撕碎的暴戾衝動。
就在這時。
嗡——!
腦海深處,那個沉寂了許久的機械聲音,突然毫無徵兆地炸響。
不像以前那種冷冰冰的電子音,這次的提示音尖銳刺耳,帶著某種緊急制動的意味。
【警告!檢測到宿主精神閾值波動突破臨界點!】
【警告!腎上腺素分泌超標,情感模組過載!】
【緊急任務觸發條件達成:極致的絕望與求生意志。】
【恭喜宿主,隱藏技能樹解鎖。】
【獲得技能:入夢(Lv.2)】
蘇御霖愣了零點一秒,隨即精神一震,迅速瀏覽腦海中浮現的資訊。
【技能說明:入夢(Lv.2)】
【效果:宿主可潛入指定目標人物的深層潛意識(夢境/幻覺),進行觀測與干預。宿主在夢境中將具象化,擁有一定程度改變夢境規則的能力(取決於宿主精神強度)。】
【前置條件:需與目標有肢體接觸。】
【高危風險提示:夢境是潛意識的深淵,邏輯混亂且極度危險。若目標在夢境中死亡,或腦死亡,宿主的意識將無法返回,永遠迷失在潛意識邊緣,淪為植物人。】
【是否發動?】
蘇御霖看著那個紅色的【是/否】選項,連哪怕一微秒的猶豫都沒有。
“發動。”他握緊了唐妙語的手。
【確認指令。正在建立神經連結……】
【連結物件:唐妙語。】
【倒計時……】
蘇御霖只覺得眼前一黑,一種強烈的失重感瞬間襲來。
就像是從萬米高空被拋下,或者是被捲入了深海的漩渦。
意識被拉扯成一條細長的線,強行鑽進了一個未知的黑洞。
……
墜落。
沒有盡頭的墜落。
那種失重感並未持續太久,緊接著是一陣刺骨的寒意。
蘇御霖猛地睜開眼。
腳下是堅硬且潮溼的水泥地,坑坑窪窪,積著黑色的髒水。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煤煙味。
天是鉛灰色的,沒有一絲風,也沒有陽光。
“這是……”
蘇御霖環顧四周,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一片老舊的筒子樓家屬院。
紅磚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灰色水泥,窗戶大多用報紙糊著。
這地方他沒來過,但他見過照片。
這是二十年前,唐妙語父母還沒犧牲時,他們一家三口住過的林城警局家屬樓。
“妙妙!”
蘇御霖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盪。
沒人回應。
只有遠處傳來的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滋——滋——
像是金屬利器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用力拖行。
蘇御霖心頭一緊,順著聲音狂奔過去。
穿過兩條陰暗的巷道,前面是一個廢棄的小操場。
雜草從水泥縫裡瘋長出來,足有半人高。
操場中央立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滑梯,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
而在滑梯最裡面的陰影角落裡,縮著一團小小的身影。
蘇御霖停下腳步,呼吸在那一瞬間彷彿停滯。
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
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扎著兩個有些凌亂的羊角辮。
她把自己縮成極小的一團,雙手死死捂著耳朵,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
蘇御霖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小時候的唐妙語。
那個還沒有拿起解剖刀,還會因為怕黑而哭鼻子的小妙語。
滋——
摩擦聲逼近了。
在滑梯正前方的廢墟陰影裡,一個高瘦怪異的人影正緩步走出。
寬額頭,連心眉。
那張臉慘白得像紙紮人,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夢男”。
或者說,是宋暖那個瘋女人植入唐妙語潛意識裡的“心魔”具象化。
在這個夢裡,它比現實中看起來更加高大、扭曲。
它的手裡是一把巨大的、閃著寒光的鋼刀。
每走一步,那把刀就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地面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隨著刀鋒劃過,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汩汩湧出。
它舉起了那把巨大的手術刀。
滑梯下的小妙語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把頭埋得更深了,像是隻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