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語看了蘇御霖一眼,她太熟悉這個眼神了。
雖然她一直不理解,但是每次在這個眼神之後,蘇御霖總能有新發現。
唐妙語:“走吧,張隊,讓蘇隊一個人思考一會兒。”
隨著厚重的金屬門“咔噠”一聲合上,解剖室裡只剩下了蘇御霖和那一具冰冷的屍體。
蘇御霖走到解剖臺前,摘下了手套。
“系統,啟動【共感】。”
蘇御霖在心中默唸。
下一秒,他伸出右手,掌心貼上了周凱冰涼刺骨的額頭。
嗡——!
世界在瞬間顛倒。
刺鼻的福爾馬林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陳舊的黴味和廉價外賣的油脂味。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電腦螢幕發出幽幽的藍光。
蘇御霖感覺“自己”正坐在那張電競椅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像是要撞破肋骨。
“來了……他來了……”
嘴裡不受控制地念叨著,聲音顫抖得厲害。
那是周凱的聲音。
蘇御霖能感覺到周凱那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恐懼。
突然,直播間的畫面閃爍了一下。
原本空無一人的身後,空氣開始扭曲。
蘇御霖(周凱)猛地回頭。
在那逼仄陰暗的出租屋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不,那不能稱之為人。
寬闊得畸形的額頭,連成一線的濃密眉毛,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詭異弧度。
那是“夢男”。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老式中山裝,眼神空洞地盯著周凱。
“啊——!!!”
周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想要從椅子上跳起來逃跑。
但他的身體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緊接著,那個“夢男”走了過來。
他緩緩抬起了雙手,做出了一個掐脖子的動作。
下一秒,蘇御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卡住了自己的喉嚨。
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
“呃……呃……”
窒息。
肺部的空氣被那一雙鐵鉗般的大手硬生生擠壓殆盡。
視線因為缺氧而開始出現大片的黑斑,周圍的景象像是老舊電視機上的雪花點,瘋狂跳動。
而在那不斷收縮的視野中央,只有一張臉。
一張寬得離譜的額頭,兩道濃密得連成一線的眉毛,還有那個似笑非笑、彷彿是用畫筆拙劣勾勒出來的嘴角。
“夢男”。
他就貼在距離周凱鼻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那雙灰白色的手死死卡住周凱的喉結,拇指深深陷入氣管兩側的軟骨縫隙中,指甲像是要摳進肉裡。
火辣辣的疼。
周凱拼命抬起雙手,十指瘋狂地抓撓著那雙掐住自己脖子的手。
指甲劃過那灰白色的面板,觸感冰冷、堅硬,就像是抓在了一塊放置已久的陳年老臘肉上。
掰不動。
紋絲不動。
那雙手像是焊死在他的脖子上,力量大得根本不屬於人類範疇。
“呃……咳……”
周凱的雙腿在桌下瘋狂亂蹬。
求生的本能讓周凱的大腦在缺氧的混沌中爆發出一股最後的狠勁。
既然掰不開,那就殺了你!
周凱猛地鬆開抓撓對方手腕的手,雙臂高高揚起,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狠狠地掐向了面前“夢男”的脖子。
入手一片冰涼。
周凱的十指死死扣進對方的皮肉裡,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力氣,瘋狂收緊。
如果是人,這時候應該會痛,會躲,會反抗。
可是……
沒有。
面前的“夢男”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連那詭異笑容的弧度都沒有絲毫變化。
任憑周凱如何用力掐著他的脖子,他就像是一尊沒有痛覺的蠟像,只是機械地、持續地收緊著卡在周凱脖子上的雙手。
力量還在加大。
周凱感覺自己的頸椎快要被捏碎了。
意識開始渙散。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潮水般淹沒了頭頂。
在意識徹底斷片前的最後一秒,周凱依然死死掐著對方的脖子,雙眼圓睜,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毫無生氣的臉。
……
“呼——!!”
一聲劇烈的抽氣聲在死寂的解剖室裡炸響。
蘇御霖猛地從解剖臺前彈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慢慢平復下來後,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襯衫領口。
哪怕剛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在下屬面前,還得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蘇大支隊長。
他走到厚重的金屬門前,手搭上把手,往下一壓。
“咔噠。”
門剛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就順勢歪了進來。
張濤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動靜,這一下重心失衡,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險些一頭撞進蘇御霖懷裡,還好死死拽住了門框。
“哎喲我去……”張濤站穩腳跟,對上蘇御霖冷淡的目光,老臉一紅,“蘇……蘇隊,這門隔音質量太好了,真的,我啥也沒聽見。”
蘇御霖沒理會他的廢話,側身讓開通道,“進來幹活。”
張濤趕緊進來,唐妙語和尚小玥以及城西分局的幾名警員也走了進來。
唐妙語:“蘇隊,你有甚麼發現?”蘇御霖:“妙語,你確定……他是自己掐死自己的?”
唐妙語點頭:“從屍表徵象和痕跡學角度來看,這是唯一的解釋。”
她指著屍體頸部的扼痕,再次確認:“拇指在內,四指在外,完全符合自勒的特徵。而且指甲縫裡的皮屑DNA也對上了,確實是他自己的。”
蘇御霖沉默了。
他慢慢站直身體,走到屍體旁邊,目光在周凱那雙僵硬的手和頸部的傷痕之間來回遊移。
不對。
這不對。
在剛才的【共感】裡,他看得清清楚楚,感覺得真真切切。
周凱確實被掐住了。
但那是“夢男”的手。
而周凱的手,明明是伸向前方,死死掐住了“夢男”的脖子!
如果那是幻覺,為甚麼觸感那麼真實?
如果那是真實的,為甚麼“夢男”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更要命的是——動作的悖論。
蘇御霖閉上眼,腦海中那個畫面一遍遍回放。
周凱雙手前伸,掐住前方物體。
現實中,周凱雙手內收,掐住自己。
這兩種動作的肌肉發力方向截然不同。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意識裡做著“向外推”的動作,身體卻在執行“向內扣”的指令?
除非……
那個“夢男”,不僅僅是個幻象。
“蘇隊,你發現甚麼了?”張濤看著蘇御霖陰晴不定的臉色,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毛,“該不會……真有髒東西吧?”
蘇御霖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罕見的迷茫。
系統的【共感】從來沒有出過錯。
它還原的是死者生前最後看到的畫面。
如果周凱看到的畫面裡真的有一個實體存在的“夢男”,並且他還親手觸碰到了對方……
那這個案子,就徹底超出了科學能解釋的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