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聲音提高了幾分:“楊大隊,別讓兄弟們閒著了。以發現斷肢的地點為中心,把周圍這一圈的積壓垃圾,全部翻一遍。”
“是,蘇支隊!”楊為國點頭附和。
蘇御霖滿意點頭補充道:”尤其是那種黑色加厚的塑膠袋,或者類似的編織袋。”
一聲令下,城東分局的刑警們誰也不敢怠慢,紛紛戴上厚重的勞保手套,拿著耙子和鐵鉤,忍著熏天的臭氣開始在垃圾山裡“尋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越升越高,垃圾堆發酵的味道在高溫的蒸騰下愈發濃烈。
“蘇隊!秦局!楊隊!這邊有發現!”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一個年輕刑警突然大喊了一聲。
他在距離發現斷肢大概二十米遠的一個綠色大鐵箱旁邊,用耙子鉤出來一個沉甸甸的黑色旅行袋。
蘇御霖和秦耀輝立刻圍了過去。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帆布旅行袋,拉鍊處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尚小玥提著箱子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拉開拉鍊。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當拉鍊拉開的那一刻,周圍的人還是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袋子裡裝著的,是一具女性的軀幹。
沒有頭顱,沒有四肢,切口處皮肉外翻,慘不忍睹。
尚小玥開始對軀幹進行初步檢查:“胸腹部有大面積屍斑,指壓褪色。腹部有妊娠紋,死者應該有過生育史。背部有一處陳舊性紋身,圖案像是……一朵玫瑰,但被故意劃爛了。”
“劃爛紋身,說明這個紋身具有極高的辨識度,兇手怕被人認出來。”秦耀輝插話道。“這大機率是熟人作案。”
日頭毒辣,現場的臭味很是濃烈。
尚小玥剛在助手的幫忙下,把那截無頭軀幹裝進屍袋。
蘇御霖轉過身,目光在四周雜亂無章的垃圾堆裡掃視。
“蘇隊,這周圍都翻遍了,除了剛才那個旅行袋,好像沒別的了。”楊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
蘇御霖從兜裡摸出剛從秦耀輝那順來的煙,磕出一根叼在嘴裡:“老楊,你幹刑偵也不是一兩年了。拋屍這種活兒,尤其是這種要把屍體切碎了分批扔的,兇手心理壓力極大。他巴不得一下車就把東西甩出去,越快越好。”
他指了指那個裝著軀幹的黑色旅行袋:“那個箱子在最裡面,離門口有二十多米。兇手大費周章拎著死沉的軀幹走到最裡面去扔,說明他體力不錯,而且熟悉這裡的環境。”
“但是人的體能和心理防線都是會被消耗的。扔完最重的軀幹,剩下那些零碎的小件,他還會那麼講究嗎?”
秦耀輝湊過來,順著蘇御霖的視線看過去:“你是說,剩下的會在外圍?”
蘇御霖點頭,把菸蒂往地上一丟,看向門口左側那堆混雜著建築廢料的生活垃圾。
“老楊,叫兩個人,跟我去那邊。”蘇御霖抬手指了指,“就門口這堆,帶上勘查板和物證袋。”
秦耀輝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覺得……”
“體力流失是一方面,心理上的懈怠會更加明顯。”蘇御霖一邊往那邊走,一邊戴上橡膠手套。
“剛開始處理屍體,特別是軀幹這種大件,兇手處於高度緊張和亢奮狀態,會本能地想要藏得越深越好,所以本能就想往裡走。”
“等大件處理完了,剩下些零碎,這時候緊張感下降,疲勞感上升,加上對環境的熟悉讓他產生了‘這就行了’的僥倖心理,拋屍動作就會變得隨意。”
楊為國帶著兩個兩個年輕精幹的新警跟在後面。
這堆垃圾大概有兩米多高,蘇御霖沒讓人直接翻,而是先繞著垃圾堆轉了半圈,最後在一個夾角處停下。
他微微踮腳,視線定格在一塊滿是油汙的泡沫板後面。
那是一截慘白的東西,被壓在一包破舊衣物下面,像是人的手掌。
“找到了。”
身後幾個人精神一震。
楊為國剛想衝上去,被蘇御霖伸手攔住:“別動,先拍照固定。這位置在堆垛的頂部,沒有任何掩埋痕跡,完全符合拋擲特徵。”
閃光燈“咔嚓咔嚓”閃了幾下。
程式走完,一名警員這才踩著那堆碎磚頭,借力爬了上去,用鑷子將之取下。
一隻左手。
從手腕處被齊根切斷,手指呈半蜷縮狀,慘白的面板上沾著些許褐色的汙漬,在烈日下顯得格外刺眼。
警員接過下面遞上來的物證袋,將斷手裝入,封口,然後跳了下來。
“小玥,幹活。”蘇御霖擺手指揮。
夕陽西下。
楊為國一身警服早溼透了,全是黑灰色的汙漬。
他把鐵耙子往地上一杵,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泥:“蘇支隊,方圓五十米,連耗子洞都掏了三遍了,應該就是沒有了。”
除了最開始發現的那一截斷掉的右臂、無頭軀幹和一隻左手,再沒別的收穫。
秦耀輝蹲在馬路牙子上,腳邊是一堆菸頭,聽見彙報,眉頭擰成了疙瘩:“不應該啊,就算是分屍,這轉運站是封閉作業,除非……”
“除非兇手根本沒把所有屍塊扔在一個地方。”
蘇御霖接過話頭。
他盯著現場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老秦、老楊,收隊吧。”
“啊?這就撤了?”楊為國一愣,“那頭不找了?”
“找不到了。”蘇御霖搖搖頭,目光掃過周圍四通八達的小路:“如果我是兇手,處理完最佔地方的軀幹後,發現風險增加,剩下的頭顱這種‘高辨識度’部位,絕對不會再冒險扔在同一個點。狡兔三窟,這應該是個多點拋屍案。”
“與其在這幾噸臭垃圾裡大海撈針,不如回去讓屍體自己開口說話。”
……
林城市局,法醫中心解剖室。
無影燈下。
尚小玥穿著厚重的防護服,持解剖刀的手微微發抖。
這是她第一次獨立主刀這種高難度的碎屍案,緊張在所難免。
要是以前,這活兒肯定是唐妙語上手,她在旁邊遞刀或者閒聊兩句案情。
“死者胃壁粘膜光滑,未見出血點。”尚小玥手裡的剪刀很穩。
“胃內容物已排空,只有少量白色的食糜糊狀物,十二指腸也沒甚麼東西。”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助手:“這意味著,死者在死前四到六個小時內,沒有進食固體食物。結合肝溫和目前的屍僵緩解程度……死亡時間應該在案發前24到30小時。”
而後,尚小玥走到另一個托盤前,那是那隻從垃圾堆頂層撿回來的左手。
經過清洗,斷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
但麻煩的是,因為長時間被壓在垃圾堆裡,加上高溫脫水,五根手指的指腹乾癟起皺,表皮像是風乾的橘子皮,紋路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
“我想做捺印,但皮下組織脫水太嚴重,這就跟……跟枯樹皮一樣,印出來全是黑疙瘩。”尚小玥試了兩次,取卡紙上一團模糊,急得腦門冒汗。
要是取不到指紋,屍源確認就是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