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徹底黑了。
省廳指揮中心裡,十幾位省廳高層,全都一動不動。
唐正陽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還能看到王景軒最後那決絕而慘烈的笑容。
半分鐘後,唐正陽用紙巾拭去了臉上的兩行濁淚。
他對著那片黑暗,輕輕說了一句。
“好樣的。”
說完,他臉上的所有情緒瞬間收斂。
猛地轉向身旁的技術主管。
“訊號呢?切斷了沒有?!”
那名技術主管一個激靈:“報告廳長!已按您的指令,在王景軒副局長摘下耳機的0.1秒內,切斷了全網所有直播流!”
“嗯。”
唐正陽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直接撥給了市局指揮中心的陳建豐。
電話幾乎是秒接。
“唐廳長。”
“建豐,立即行動!”
“讓現場待命的特警,衝進去!”
“不惜一切代價,確認王景軒的情況!”
“活要見人,死……也要把他的遺體,給我完整地帶回來!”
……
與此同時。
市局指揮中心,臨時休息室。
當直播畫面變成一片黑暗的瞬間,王書瑤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爸爸——!”
女孩的身體猛地一軟,跪倒在地。
“瑤瑤!”
李慧琴眼疾手快,一把將女兒抱在懷裡。
她自己的身體也在劇烈地顫抖,心臟劇痛,她快速拿出速效救心丸含在嘴裡。
這個時候,自己千萬不能倒下。
她死死地抱著懷裡已經哭到抽搐的女兒。
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陳建豐大步走了進來,他剛接完唐正陽的電話。
他眼睛也是通紅,顯然是剛哭過。
李慧琴看到他,把女兒扶好,馬上站起。
“陳局……建豐!讓我去!我要去現場!”
“不管怎麼樣,我跟瑤瑤,都應該看他最後一眼!”
陳建豐看著眼前這對幾乎崩潰的母女,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按照規定,案發現場絕不允許家屬進入。
可是……
他看了一眼李慧琴懷裡那個已經哭得快要昏厥過去的女孩。
他想起了王書瑤之前那句“爸爸答應了要送我進考場”的哀求。
他想起了王景軒,那個跟他搭檔了十幾年,脾氣火爆但永遠衝在最前面的老夥計,最後那句響徹雲霄的怒吼。
規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
陳建豐嘆了口氣,眼中只剩下決斷。
他對著身後的秘書安排道:
“備車!”
“帶上家屬!”
……
“嘭!”
電臺大樓的玻璃門被爆破錘直接砸開。
早已待命的特警隊行動了。
“一組掩護!二組突進!三組控制外圍!”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瞬間衝進大樓。
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當他們衝進那個如同人間煉獄一般直播間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頓住了腳步。
兩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倒在血泊中。
而在屍體旁邊,一個滿臉血汙的身影,正靜靜地站著。
是王景軒。
他沒死!
帶隊的特警隊長愣了足足兩秒,才反應過來,狂喜地對著通訊器大吼:“報告指揮中心!報告指揮中心!發現目標!王局……王局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王景軒也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被自己狠狠摔在地上的耳機,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他明明……已經把那個耳麥扯下來了。
為甚麼沒有爆炸?
這時,外面幾名穿著厚重防爆服的技術人員衝了進來。
為首的一人,正是省廳排爆大隊長,陳志華。
陳志華快步走到王景軒面前。
摘下了那個密不透風的防爆頭盔,露出一張被汗水完全浸溼的臉。
他抬起帶著戰術手套的手,做了一個向下按壓的安撫手勢。
“王局。”
“警報解除。”
“你現在安全了。”
說完,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用一把長柄金屬鉗,夾起了地上的通訊耳麥。
那東西靜靜地躺在鉗口中,黑色的塑膠外殼上,還沾著王景軒臉上的血。
陳志華轉身將它輕輕放入一個手提箱大小的銀白色金屬防爆罐裡。
“咔噠”一聲,防爆罐的蓋子被嚴絲合縫地鎖死。
接著,他從腰間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看起來像老式手機的行動式探測儀。
他將一根細長的探針連線在探測儀上,另一端則插進了防爆罐側面的一個預留介面。
螢幕上,一道綠色的掃描線,開始從上到下,緩緩地掃過一個耳麥的虛擬結構圖。
能量反應,零。
化學成分,ABS工程塑膠,銅,矽。
未檢測到任何C4、黑索金或TATP等已知爆炸物成分。
最終,螢幕中央跳出一個碩大的,綠色的單詞。
【SAFE】
陳志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向依舊處於呆滯狀態的王景軒,宣佈了那個荒謬到極點的結論。
“王局……這是個普通的通訊耳機。”
“裡面……甚麼都沒有。”
王景軒晃了神。
不是炸彈……
那他搞這一出,到底是甚麼意思,純粹的戲耍嗎?
“景軒!”
一聲淒厲的呼喊傳來。
李慧琴不顧警員的阻攔,瘋了一樣地衝了進來。
當她看到安然無恙站在那裡的丈夫時,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她衝過去,死死地抓著王景軒的胳膊,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他的臉,他的肩膀,彷彿要確認眼前這個人是溫熱的,是真實的。
王景軒反手握住妻子冰涼的手,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
三十年的老夫老妻,此刻所有的情感都化作了最簡單的三個字。
“沒事了。”
李慧琴的眼淚終於決堤,但她很快擦乾。
“瑤瑤……瑤瑤也來了,就在樓下,她快擔心死你了,你快……”
話還沒說完,王景軒的臉色就變了。
“胡鬧!”
他第一次對妻子發了火。
“這種地方怎麼能讓她來!現場封鎖了沒有?誰帶她來的?!”
他推開妻子,大步就往外走。
李慧琴也反應過來,這裡是兇案現場,血腥遍地,怎麼能讓女兒看到這些。
她連忙跟上。
兩人衝出大樓,來到警戒線外的警車旁。
車門開著。
負責看護的年輕警員和司機正焦急地在車邊張望,像兩隻熱鍋上的螞蟻。
車裡,空無一人。
“人呢?!”王景軒對著那名年輕警員怒吼。
“我……我不知道啊王局……”年輕警員快哭了,“剛才李阿姨衝上去了,我……我以為王書瑤同學也跟著上去了……”
李慧琴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衝上去的時候,瑤瑤好像是跟在她身後的……
當時注意力全在丈夫身上,沒留意女兒是甚麼時候不見了……
王景軒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一種比剛才面對死亡時還要恐怖一百倍的寒意湧來。
他瘋了一樣地在周圍大喊著女兒的名字。
“王書瑤!”
“瑤瑤!”
回應他的,只有嗚咽的警笛和寂靜的夜風。
李慧琴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發出了無聲的悲鳴。
就在此時,一名特警隊員從大樓裡衝了出來。
“王局!”
“電話!那個電話又響了!”
王景軒赤紅的雙眼猛地轉向了電臺大樓的方向。
他甚至來不及去攙扶癱倒在地的妻子,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轉身,用盡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瘋一般衝了回去。
“嘭”的一聲,他撞開直播間的門。
衝到那張沾滿血跡的桌子前,按下了擴音鍵。
“王主播,恭喜你,活了下來。”
“剛才的表演,很精彩,我非常喜歡。”
“我很佩服你們,敢於為了職業信念奉獻生命的精神,你很偉大!”
王景軒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裡擠出三個字:“你把……我……女……兒……”
“哦,對,令千金。”
男人輕笑一聲。
“別擔心,她很安全,而且……”
“……她將會被委以重任。”
男人用一種宣佈頒獎典禮般的優雅語調,緩緩說道。
“下一場直播的主播……就是令千金,王書瑤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