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重新浮現出自得的笑容。“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放屁!你會不會好好說話!”
周銘看都沒看王然一眼,目光始終落在蘇御霖身上,彷彿在場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當然不是無緣無故。”
“我只是給他看了一些東西。”
“甚麼東西?”
“他女兒,在國外度假的照片。”
“很漂亮,陽光,沙灘,比基尼……當然,還有我們的人。”
他頓了頓,補完了後半句。
“拿著槍,站在她身後的照片。”
真他媽的畜生啊。
王然心裡罵道。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我告訴他,只要他從城東路114號的天台跳下去,他的家人就能平安無事,他賺的那些黑錢,我們也不做追究了,足夠她的家人揮霍一輩子。”
周銘攤了攤手。
“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好丈夫,好父親。他知道該怎麼選。”
“所以,他很配合地去了那個地方,清理了所有痕跡,然後,縱身一躍。”
周銘說完,微笑著看向蘇御霖,眼神裡充滿嘲弄。
“蘇隊長,我這麼說,你應該明白了吧?”
“我沒有殺人,我只是給了他一個選擇。是他自己,選擇了死亡。從法律上講,我的手,可是乾乾淨淨的。”
王然的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個混蛋,不僅親手將一個父親逼上絕路,還擺出一副自己是施恩者的噁心嘴臉。
“王然。”蘇御霖拍了拍王然的肩膀。
王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蘇御霖沒有理會周銘的挑釁,他只是將那份漂亮的履歷翻過一頁:“一個哈佛博士後的首席專家,為甚麼要假裝給一個地產公司的副總當白手套?”
這個問題,比直接質問“你為甚麼要殺他”要高明得多。
周銘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調整了一下坐姿。
“蘇隊長,你果然比你身邊這位只會動拳頭的同事,要聰明一點。”他瞥了一眼王然,語氣輕蔑。
“雅仕口腔,從裝置到裝修,再到每一個員工的薪水,都是一筆巨大的開銷。而這些錢,在過去的五年裡,一直都是陳志遠在支援。”
“哦?”蘇御霖挑了挑眉,“聽起來,陳副總像個慈善家。”
“慈善家?”周銘嗤笑出聲。“蘇隊長,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陳志遠給我們錢,我們,自然也要給他一些回報。”
他頓了頓,欣賞著蘇御霖和王然臉上的神情。
“陳志遠在生意場上,總會遇到一些不聽話的競爭對手。有時候,是一份關鍵的標書突然丟失;有時候,是一個咄咄逼人的對手,在某個假期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們幫他掃清障礙,他為我們的行動提供經費。這是一筆很公平的交易,各取所需。”
“他得到了他的商業帝國,而我們,得到了一個完美的、乾淨的、可以為我們輸血的據點。”
王然的心沉了下去。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謀殺案了,這是一個龐大的、寄生在城市肌體上的犯罪網路。
“既然合作愉快,為甚麼又要讓他死?”蘇御霖問道。
周銘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鄙夷。
“因為申猴死了。”
“這個訊息,讓陳志遠害怕了,他居然妄想……退出。”
“他以為這是甚麼?小孩子過家家嗎?說不玩就不玩了?”
“他為我們服務了五年,他知道得太多了,這樣一個人,你覺得組織會讓他帶著這些秘密,安安穩穩地去過他的退休生活嗎?”
“一個懦夫,叛徒。享受了我們帶來的好處,卻不願承擔一絲一毫的風險。申猴的死,只是讓他看到了風險,於是他就想跑。這種人,不配活著。”
“所以,蘇隊長,現在你明白了嗎?陳志遠的死,不是謀殺,而是清理門戶。”
“他破壞了規則,就要付出代價。我只是那個執行者,一個傳遞訊息的人。真正殺死他的,是他自己的膽怯和背叛。”
“現在,你們還同情他嗎?”
蘇御霖不回答他,把茶杯輕輕放下。
“最後一個問題。”
“‘申猴’寧願咬碎毒囊自盡,也一個字都不肯吐。你呢?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自己的生辰八字都報給我。為甚麼?”
王然也緊緊盯著周銘。
沒錯,這才是最大的疑點。
十二生肖的成員,個個都是狠角色,悍不畏死。
申猴用行動證明了這一點。
可眼前這個男人,自稱是申猴的幕後支柱,卻合作得像個警方臥底。
周銘臉上的癲狂和悲傷褪去,重新掛上了那種溫文爾雅的微笑。
“蘇隊長,你問到點子上了。”
他讚許地點點頭。
“因為,我想看你絕望的樣子。”
蘇御霖心裡“呵呵”了一聲。
又是這種反派經典臺詞。
能不能換個新鮮點的?
比如“因為我想加入你們”?
蘇御霖掏了掏耳朵,“我沒聽錯吧,現在戴著手銬的人,不是我吧?”
周銘的聲音陰森輕柔。“蘇隊長,別得意啊,馬上你就知道了。”
“你馬上就知道那是甚麼滋味了,明明知道了一切,卻甚麼也做不了。“
“眼睜睜看著身邊最重要的人一個個死去,卻只能無能為力地哀嚎。”
“然後,白白去死。”
蘇御霖眉頭一挑,沒接話。
但是他內心隱隱升騰起了一種猜測。
“給你們看個有趣的東西,幫我拉開衣服看看,我的胸口。”周銘看著王然,示意拉開他的衣服。
王然皺著眉,不明白這個瘋子又想耍甚麼花樣。
蘇御霖點了點頭允許了,王然依言伸手,起身上前,拉開了周銘高檔襯衫的紐扣。
光潔的胸膛上,左側鎖骨下方,有一道幾厘米長的陳舊疤痕,面板下微微隆起一個很不自然的輪廓。
“心臟起搏器。”王然認了出來,語氣裡全是不解。
“所以呢?你想說你身體不好,申請保外就醫?”
周銘沒有理他,目光始終鎖定在蘇御霖身上。
蘇御霖的視線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審訊室角落裡負責記錄的警員。
“把他進來前的體檢報告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