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審訊室。
周銘坐在審訊椅上,身上的白大褂已經被脫掉,只穿著一件襯衫。
手腕上纏著紗布,那是被王然捏碎後做的緊急處理。
他對著走進來的蘇御霖和王然,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蘇御霖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王然則在蘇御霖身邊坐下。
“周銘,三十八歲,雅仕口腔首席種植專家,哈佛大學牙醫學院博士後。”蘇御霖翻看著手裡的資料,語氣平淡,“履歷很漂亮。為甚麼要殺人?”
周銘笑容不改:“蘇隊長說笑了,我只是一個牙醫,殺人這種事,我可不會。”
蘇御霖將那支從現場帶回來的注射器證物袋,輕輕放在桌上。
“是嗎?”
“那這個,你準備怎麼解釋?給病人做牙齒修復,需要往頸動脈注射嗎?裡面的內容物我們也做過化驗了,是劇毒。”
周銘的目光落在那個證物袋上,微微嘆氣。
“看來是瞞不過去了。”
“沒錯,我是想殺了她。”周銘承認得異常乾脆。
王然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這就這招了?
蘇御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為甚麼?”
“因為她不該來。”周銘看著蘇御霖,那眼神里居然帶上了一絲憐憫,“你們,也都不該查到這裡。這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蘇御霖笑眯眯喝了口茶。“哦?那個牙科是甚麼地方?連我們都不該來?”
“呵呵,原來你甚麼都不懂。”周銘很狂妄。
“你一個偏安一隅的市局支隊長,眼界所及不過是井口那麼大的一片天。”
“蘇御霖,你以為十二生肖的人,都和申猴一樣,那麼蠢嗎?”
蘇御霖和王然面面相覷。
還沒開始審呢,自己就說出來了?
“蠢?不,我從不覺得申猴蠢。”蘇御霖搖了搖手指,一臉認真。
“她很有個人風格。獨闖龍潭,全身而退,還留下了戰書,有格調的罪犯,行為都是藝術,而且她還是個女性。”
蘇御霖上下打量著周銘。“那麼你呢?你又是十二生肖的哪個?”
“是豬是狗?是牛是羊?”
周銘笑了。
他猛地仰起頭,笑聲癲狂。
他笑得渾身發抖,肩膀劇烈聳動,纏著紗布的手腕撞在桌沿上,他卻像感覺不到痛。
王然看得頭皮發麻,這他媽哪是哈佛博士,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
蘇御霖依舊氣定神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靜靜地欣賞著對方的表演。
笑聲戛然而止。
周銘低下頭,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抹了把臉。
“我?”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蘇御霖,你以為成為‘生肖’,有那麼簡單嗎?”
“如果硬要算的話,‘申猴’的位置,本來應該是我的。”
這句話讓王然猛地坐直了。
“組織看中的是我,是我的手,我的腦子,可那個蠢女人,她想要。她看著那個代號,眼睛裡放著光。”
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但那溫柔轉瞬即逝,被更深的怨恨所取代。
“她求我,她說她天生就該是靈巧的猴子,她說她想活得更精彩一點。”
“於是,我把機會讓給了她。我告訴組織,我只是個醫生,做不來打打殺殺的髒活,而她,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周銘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以為我能把她藏在身後,我以為我能為她修復好所有爛攤子,我以為……我能保護她。”
話到此處,他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
“可她呢!這個蠢女人她把自己當成了神!她居然享受那種把你們警察耍得團團轉的快感!!”
“她不是被你抓住的,蘇御霖!”周銘猛地一拍桌子,衝著蘇御霖嘶吼。
“是她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王然也被這巨大的資訊量衝擊得有些發懵,他看著眼前這個從癲狂到崩潰的男人,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原來申猴背後,還有這麼一出愛恨情仇的戲碼。
蘇御霖終於放下了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周銘,點了點頭,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
周銘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蘇御霖。
蘇御霖的表情很認真,語氣很誠懇。
“所以,你是她前男友?”
周銘聽到這個詞,冷笑一聲,露出一絲鄙夷的神態。“前男友?”
“蘇隊長,你的想象力,就和你的辦案手法一樣,粗糙,且乏味。”
蘇御霖不以為意,端起茶杯,做了個“請”的手勢:“願聞其詳。”
“男女朋友?”周銘低聲笑了起來。“膚淺!你以為我們是甚麼?大學裡在操場上牽手散步的小情侶嗎?”
“這些年,我留在雅仕口腔,是為了給她打造最完美的後盾。她每一次行動所需要的面具、偽裝,都出自我的手。她嘴裡那顆能騙過所有安檢的假牙,那顆藏著氰化鉀的毒囊……”
他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病態的驕傲。
“那是我親手把它縫合在她的牙槽骨上。”
王然聽得頭皮發麻,好一個變態到極致的愛情。
他深吸一口氣。
“我以為,那會是她最後的底牌!是讓她在任何絕境下,都能保全尊嚴,體面退場的路!”
“可我沒想到……我沒想到她會用得這麼幹脆!她就這麼死了!咬碎了我送給她最完美的禮物!這個蠢女人!!”
蘇御霖靜靜地看著他,終於放下了茶杯,點了點頭。
“說說華遠地產的副總陳志遠吧,也是你殺的了?”
這個問題一出,王然都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蘇御霖會把節奏帶得這麼快。
周銘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是我。”
“你怎麼殺的他?”蘇御霖繼續追問。
“嚴格來說,我沒有殺他。”周銘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句更令人費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