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上,他們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片空地,面積不大,約莫半個籃球場大小。
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焦黑的木炭和殘垣斷壁,被多年的藤蔓和雜草覆蓋,若不仔細看,很難發現這裡曾經有過一棟建築。
空地的中央,一截燒得只剩下半截的木樁頑強地立在那裡。
就是這裡了。
儘管時隔近二十年,儘管這裡早已被歲月侵蝕得面目全非,但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沖天的火光、村民憤怒的叫罵、女人尖利的哭喊、叔叔抱著自己踉蹌奔跑的背影……
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衝擊著他的腦海。
他的頭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出現了短暫的黑白雪花。
“蘇蘇!”唐妙語驚呼一聲,連忙扶住他搖晃的身體,“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蘇御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跟在後面的阿月看到這片廢墟,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她停在空地邊緣,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臉上滿是畏懼。
“神使大人……這裡……就是那個不祥之地。”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蘇御霖沒有理會她,他鬆開唐妙語的手,獨自一人,緩緩地走進了廢墟的中央。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截焦黑的木樁。
粗糙的、帶著火燒痕跡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彷彿跨越了時空,觸碰到了當年的那場大火。
他能想象到,當年的叔叔,是如何在這間簡陋的木屋裡。
一邊承受著希望渺茫的煎熬,一邊像個瘋魔的科學家一樣,日以繼夜地研究著那些古老的儀式和藥方。
這裡,埋葬著他的童年,也封印著叔叔最深的絕望。
唐妙語看著蘇御霖的背影,那背影明明挺拔。
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讓她心裡一陣陣地發酸。
她沒有上前打擾,而是默默地戴上了隨身攜帶的白手套,開啟了她的專業模式。
“神使要開始淨化了。”她對著遠處的阿月喊了一句,算是支開了她。
然後便開始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現場勘查員,仔細地觀察起這片廢墟的每一寸土地。
蘇御霖很快也從情緒中抽離出來,他知道,現在不是沉浸在原主的記憶裡,傷春悲秋的時候。
他開始在廢墟中踱步,腦海裡飛速地構建著木屋原本的結構。
“門口應該朝南,對著山谷的出口。進門是客廳,左手邊是叔叔的臥室和書房,右手邊是我的房間和廚房……”
他一邊低聲自語,一邊用腳丈量著。
一個頂尖刑警,他的藏物習慣一定有跡可循。
重要的東西,絕不會放在顯眼的地方。
火災現場,甚麼地方最安全?
地下!
蘇御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木屋地基的殘骸上。
這棟木屋是依著山坡搭建的,有一部分地基是直接挖進了山體,用石頭壘砌起來的。
“妙妙,過來一下。”他朝唐妙語招了招手。
唐妙語立刻跑了過來:“有發現?”
“幫我一起找。”蘇御霖指著那片石砌的地基。
“重點檢查那些有人工開鑿痕跡的石塊,看看有沒有鬆動或者可以移動的。”
“好!”唐妙語立刻明白了蘇御霖的意圖。
兩人分頭行動,像是在廢墟里尋寶。
遠處的阿月看著兩位“神使大人”在不祥之地刨土挖石,滿臉的困惑和不解。
這……這就是山神的淨化儀式嗎?怎麼看著跟村裡人修豬圈似的?
但她不敢問,更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兩人幾乎將整個地基都檢查了一遍,卻還是一無所獲。
“會不會……是我們想錯了?”唐妙語有些氣餒。
“都快二十年了,就算真有甚麼,可能也早就被雨水沖走或者爛掉了。”
蘇御霖搖搖頭。
他重新站回廢墟中央,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
忽然,一個模糊的畫面閃過腦海。
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叔叔正坐在屋外的門檻上,修理著一個甚麼東西。
而年幼的自己,就蹲在旁邊,玩著泥巴。自己的腳下,好像踩著一塊特別平整的石板……
石板!
蘇御霖猛地睜開眼,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門口的位置。
那裡,大部分地面都已經被雜草覆蓋,但有一塊地方,草長得格外稀疏。
他快步走過去,用腳撥開雜草和浮土,一塊明顯比周圍石頭更加平整光滑的青石板,顯露了出來。
“妙妙,就是這裡!”
唐妙語精神一振,立刻跑了過來。
兩人合力,用樹枝當做撬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塊嵌入地裡、重達百斤的青石板緩緩撬開。
石板之下,是一個半米見方的坑洞。
坑洞裡,靜靜地躺著一個長方形的鐵盒。
那鐵盒已經鏽跡斑斑,盒身上還帶著被火燎過的黑色痕跡,但整體結構依然完好,顯然是經過特殊處理的。
找到了!
蘇御霖的心臟,在那一刻,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將鐵盒從坑裡取了出來,入手分量極沉。
他晃了晃,能聽到裡面有輕微的、紙張晃動的聲音。
唐妙語激動得小臉通紅:“快!快開啟看看裡面是甚麼!”
蘇御霖卻搖了搖頭,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阿月,沉聲道:“不在這裡看,我們回去。”
他將鐵盒用自己的外套包好,抱在懷裡。
“儀式已經完成。”他對著阿月,恢復了那副淡漠的神使派頭。
“此地的怨氣已被山神收走,但此物乃怨氣凝結之源,需帶回住處,用神火日夜焚燒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徹底淨化。”
阿月看著那個黑不溜秋的鐵盒子,再看看蘇御霖嚴肅的神情。
雖然覺得這套說辭哪裡怪怪的,但還是深信不疑地點了點頭。
在她看來,這必然是甚麼極其邪惡的詛咒之物,也只有神使大人,才有能力處理。
蘇御霖抱著鐵盒,牽著唐妙語,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廢墟。
……
回到房間,蘇御霖第一時間就將房門緊緊鎖上。
唐妙語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一雙杏眼亮晶晶地盯著蘇御霖懷裡的鐵盒。
“快開啟快開啟!我的好奇心已經快要爆炸了!”
蘇御霖將鐵盒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鐵盒的鎖孔早已被鐵鏽堵死,根本無法用鑰匙開啟。
“看來只能暴力破解了。”唐妙語說著,就想去找根鐵棍來撬。
“不用。”蘇御霖攔住了她。
他仔細地觀察著鐵盒的接縫和結構,手指在鏽跡斑斑的盒身上輕輕敲擊,側耳傾聽著回聲。
片刻之後,他的目光鎖定在鐵盒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凸起上。
他找來屋裡的一根鐵絲,插進凸起旁邊的一條細小縫隙裡,輕輕一捅,一挑。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盒蓋應聲彈開了一條縫。
“哇!”唐妙語驚歎出聲,“蘇蘇,你這手藝不去當開鎖師傅真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