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當年搭建的木屋,那個被村民一把火燒掉的地方。
那裡是他在這個山寨生活了五六年的“家”,也是叔叔研究“招魂”儀式的實驗室。
即便被大火焚燬,也一定還留存著甚麼。
一個老刑警,絕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蘇明強一定留下了甚麼。
就在這時,床上的唐妙語發出一聲滿足的囈語,翻了個身,悠悠轉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站在窗邊的蘇御霖,立刻笑得眉眼彎彎。
“蘇蘇,早啊。”她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玲瓏的曲線在獸皮被下若隱若現。
“我昨晚夢到在吃九宮格火鍋,毛肚、鴨腸、黃喉……哎,你說我們今天早餐吃甚麼?他們還會給我們上供烤兔子嗎?”
看著她那一臉天真爛漫的樣子,蘇御霖心緒平靜了不少。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習慣性地捏了捏小臉。
“你呀,天塌下來都耽誤不了你吃。”
“那當然,人是鐵飯是鋼嘛。”唐妙語理直氣壯,隨即又湊了過來。
“說正經的,我們接下來怎麼辦?總不能真在這裡當一輩子神仙吧?雖然伙食還不錯的樣子……”
“不等了。”蘇御霖打斷了她,“我們今天就去找那個被燒掉的木屋。”
唐妙語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你有頭緒了?”
“嗯。”蘇御霖將昨晚那個真實的“夢境”簡略地告訴了她。
唐妙語聽完,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心疼。
“好,我陪你去找。”她頓了頓,又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可是,我們怎麼找?直接問村民嗎?‘喂,你們當年燒掉的那個外鄉人的房子在哪兒?’他們不把我們當成蘇明強的同夥給叉出去才怪。”
蘇御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誰說我們要‘問’了?”
唐妙語的杏眼亮了起來:“你又有主意了?”
“當神使,自然要有神使的樣子。”蘇御霖站起身,走到門口,“去把大祭司和那個阿月叫來。”
……
沒過多久,大祭司和阿月就誠惶誠恐地來到了房間外。
經過昨夜的“神蹟”洗禮和蘇御霖後來的敲打,阿月臉上那點桀驁不馴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恐懼的順從。
“神使大人。”兩人躬身行禮,連頭都不敢抬。
蘇御霖沒有讓她們進屋,只是隔著門檻,用一種淡漠而威嚴的口吻說道:“昨夜,山神再次降下神諭。”
大祭司和阿月的身體同時一顫,愈發恭敬。
“山神說,二十年前,外鄉人在此地褻瀆神明,雖已被驅逐,但其罪孽的火焰,汙染了一片土地。”
“那片土地至今仍被怨氣纏繞,若不加以淨化,恐將影響我姑獲鳥一族的福祉。”
唐妙語在一旁聽得差點憋不住笑。
她家蘇蘇這套神棍說辭,真是張口就來,而且邏輯嚴密,毫無破綻。
大祭司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神使大人……您的意思是……是蘇明強那個外鄉人住過的地方?”
“正是。”蘇御霖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
“山神指引我,必須前往那片被汙染的土地,舉行一場淨化儀式,方能平息怨氣,重獲安寧。”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解釋了他們要去那個敏感地點的動機。
又把責任完全推到了“神的旨意”上,讓村民們無法拒絕,甚至還得心懷感激。
大祭司哪裡還敢有半點懷疑,立刻點頭如搗蒜:“是,是!神使大人說的是!是我們疏忽了。”
“這麼多年,我們一直將那地方視為禁地,不敢靠近。”
“沒想到竟會影響我族氣運!我……我這就帶您過去!”
“不必。”蘇御霖擺了擺手。
“山神自有指引,我能感知到那片土地的位置。”
他這麼說,是為了防止村民帶路時,刻意避開某些關鍵區域。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阿月的身上。
“淨化儀式需要一名虔誠的族人作為助手,我看,你就很合適。”
阿月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抗拒。
那個地方,在村民眼中就是不祥之地,更何況她母親當年還是衝突的核心人物之一。
“神使大人,我……”
“怎麼?”蘇御霖的語氣微微轉冷,“你不願意為你的族人,為你的過錯贖罪嗎?”
這句話如同一座大山,瞬間壓在了阿月的身上。
她看著蘇御霖那雙眼睛,感受到了比面對全村人指責時還要巨大的壓力。
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
“我……我願意!”阿月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很好。”蘇御霖滿意地點了點頭,“去準備一下,一刻鐘後,在村口等我們。”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兩人,轉身關上了房門。
門外,大祭司看著面如死灰的阿月,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月,這是你的機會,也是我們全族的機會。好好侍奉神使大人,明白嗎?”
阿月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
房間內,唐妙語終於忍不住,笑得在床上打滾。
“蘇蘇,你太壞了!你這是公報私仇,故意折騰那個阿月!”
“我這是在給她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蘇御霖一本正經地說道。
“而且,有她在身邊,萬一有甚麼突發狀況,也能當個擋箭牌和人證。”
唐妙語衝他豎起一個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她迅速地收拾停當,換上一身利落的衣服。
“走吧,蘇大神使,”她俏皮地行了個禮。
“讓我們去看看,你童年的‘秘密基地’裡,到底藏著甚麼寶貝。”
他牽起她的手,推開門,迎著山谷清晨的陽光,邁步走了出去。
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坦途,只要有她在,他便無所畏懼。
山路崎嶇,晨霧尚未完全散去,林間的空氣清冽而潮溼。
蘇御霖和唐妙語走在前面,阿月則像個犯了錯的小媳婦,低著頭跟在後面。
手裡還提著一個裝著清水和一些祭祀用品的藤籃。
蘇御霖沒有刻意去尋找,只是憑著腦海中那段越來越清晰的記憶碎片。
順著一條荒廢已久的小徑,向山谷的西北方向走去。
這裡的地形和他記憶中的輪廓漸漸重合。
那塊形似臥牛的巨石,那棵被雷劈斷了半截的百年老松,都和他潛意識裡的畫面一一對應。
越是靠近,他胸口那股熟悉的悸動就越是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