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口胡謅,臉不紅心不跳,
“接的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查個婚外情,找找貓狗甚麼的,上不了錢總您這種大人物的檯面。”
他這番自嘲式的謙虛回答,既堵住了對方繼續深挖的可能,又不動聲色地把“錢總”的身份捧了一下。
錢博文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看似散漫,實則滴水不漏。
“蘇先生謙虛了。”錢博文端起杯子,朝他遙遙一敬。
“能在這深山老林裡追查線索,還帶著太太一起來,這份膽識和魄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兩位郎才女貌,堪稱神鵰俠侶,真是讓我們羨慕啊。”
“哪裡哪裡,您過獎,都是混口飯吃罷了。”蘇御霖也舉杯回敬。
一來二去,兩個男人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試探,竟詭異地緩和下來。
李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憋了半天,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端起杯子,對著蘇御霖的方向含糊地喊了一聲:“蘇……蘇大哥,我敬你。”
說完,不等蘇御霖回應,自己一仰頭,仰頭飲盡了杯中水。
唐妙語差點沒忍住笑出聲,連忙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
這頓飯的氣氛,因為新來的人,變得更加古怪。
錢博文似乎完全放下了對蘇御霖的戒備,開始將注意力轉向了身旁的顧影。
“顧小姐,多吃點,暖暖身子。”他主動給顧影夾菜,聲音溫和,“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山裡來,太危險了。”
“謝謝,我……我是來寫生的。”顧影低著頭,聲音細弱,“我想畫雪景……沒想到雪會下這麼大。”
“哦,畫家嗎?畫畫好啊。”錢博文的笑容更深了,“等雪停了,我派車送你下山。”
“謝謝……謝謝錢先生。”顧影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李哲在一邊看著,發現錢博文似乎對這個“蘇偵探”頗為賞識,更不敢再招惹蘇御霖。
憋了半天,李哲清了清嗓子,試圖重新奪回話題的中心。
“錢總,”他湊過去,臉上堆著一副邀功的嘴臉,“您別說,我跟您提過的,小婉之前就說,這地方山好水好,要是開發一下,做個高階的度假山莊,絕對火!”
徐婉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李哲的臉僵了一下,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您想啊,咱們就在這兒,建幾棟北歐風格的木屋別墅,帶獨立溫泉的那種!”
“再修一條觀光棧道,夏天看星星,冬天看雪,主打一個遠離塵囂,高階私密!”
他越說越興奮。
“這專案要是成了,可比咱們手上那個地產專案賺多了!到時候,咱們把這片山頭一包,就叫‘聽雪雲頂’,怎麼樣錢總,霸氣吧?”
錢博文聽著李哲的規劃,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算是給了他一個面子。
他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李哲身上。
蘇御霖和唐妙語對視一眼,心裡瞭然。
原來這三人來這裡,是帶著這個開發的目的。
蘇御霖的目光,掃過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顧影。
當李哲說到“把這片山頭一包”時,顧影拿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雙黑得過分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錢博文聽著李哲的口沫橫飛,終於開口打斷。
他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身旁的顧影添滿了水,聲音溫和:“顧小姐,別聽他胡說八道,吃菜。”
李哲的吹噓,戛然而止。
就在這尷尬的氣氛中,林婆婆蒼老的聲音,插了進來。
“在這兒開度假村?”
林婆婆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桌邊。
一雙渾濁的眼睛,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格外瘮人。
“你們可真會挑地方。”
她咧開嘴,露出一個詭異笑容。
“這座山,有個吃人的大妖。”
李哲臉色凝固了。
他猛地轉頭,衝著林婆婆吼道:“你個死老太婆,瞎說甚麼呢!”
林婆婆恍若未聞,那雙渾濁的眼睛,落在了窗外呼嘯的暴雪上。
“我沒騙你們。”
錢博文放下了筷子,臉上溫和的笑意淡去。“老人家,您說大妖是甚麼意思。”
林婆婆露出陰森笑容。“你們年輕人,耳朵不好,聽不見。”她側過頭。“這風裡,有娃娃在哭啊。”
李哲和徐婉對視了一眼,瞬間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懼。
他們想起了昨晚的嬰兒啼哭聲!
“嗚——”
恰在此時,窗外的狂風捲起一陣淒厲的呼嘯。
錢博文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放下筷子。
“老人家,別自己嚇自己,不過是風聲而已。”
林婆婆緩緩轉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錢博文。
“現在還不明顯。”
“到了深夜,哭聲就越來越清楚了。”
她佝僂著身子,朝桌邊又走近了一步。
“它在找孩子。”
“要是找不到……它就會找一個新的。”
“那可是……姑獲鳥啊!”
林婆婆的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了徐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徐婉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用雙手護住了肚子,臉上血色盡褪。
李哲被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你胡說八道甚麼!”
“婆婆,”蘇御霖放下碗筷。“您是說,這山裡有隻姑獲鳥,丟了孩子?”
林婆婆渾濁的眼珠轉向他,微微點頭。
蘇御霖繼續道:“它到處找孩子,找不到,就抓別人的孩子來養。是這個意思嗎?”
唐妙語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小聲補充:“生物學上講,這叫巢寄生,跟杜鵑鳥差不多。不過姑獲鳥這業務範圍,有點超綱了啊。”
林婆婆深深地看了蘇御霖一眼,又看了看一臉天真好奇的唐妙語,那笑容越發詭異。
“山裡的事,你們城裡人不懂。”
“你們以為,你們是第一批聽見哭聲的?”
她咧開沒牙的嘴,那笑容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跟你們講個真事兒。”
“我老婆子還沒來這山裡的時候,這屋子,住著另一戶人家。”
“也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個剛滿月的娃娃。”
“那年冬天的雪,比現在還大。到了半夜,娃娃突然就哭了,哭得那個慘啊,撕心裂肺的。可沒一會兒,哭聲就停了。”
“夫妻倆覺得不對勁,點上燈去看,你猜怎麼著?”
她頓住了,渾濁的眼睛在李哲和徐婉臉上轉了一圈。
“搖籃是空的,娃娃不見了。”
“被子還是暖的,可搖籃裡頭,就只留下一根黑色的羽毛,溼漉漉的,還帶著血腥氣。”
李哲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色煞白。
林婆婆完全沒理會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地往下說:“那家的男人瘋了一樣衝進雪地裡去找,再也沒回來。第二天,有人在山崖底下,找到了他的頭,身體卻怎麼都找不到了。”
“那女人呢?”唐妙語忍不住小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