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是屍骨無存。
唐正陽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多好的孩子啊。
怎麼就……犧牲了?
唐正陽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口飲盡。
茶水苦澀,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再到四肢百骸。
……
時間。
回到一週前。
地下工廠,自毀程式啟動後第五分鐘。
“鐺——!”
巨大的消防斧裹挾著液氮的寒氣,將厚重的合金閘門硬生生劈開一道裂縫。
新鮮的空氣,瞬間灌入蘇御霖幾近停擺的肺部。
他貪婪地吸了一口,大腦因缺氧而產生的眩暈感稍稍緩解。
身後,那些原本圍攻他的技術員兼打手,此刻正像沒頭蒼蠅一樣拍打著其他焊死的出口。
咒罵聲、哭喊聲和因吸入毒氣而發出的劇烈咳嗽聲混成一團,上演著一出末日鬧劇。
沒人再管他。
蘇御霖丟掉已經卷刃的消防斧,奮力撞開裂縫。
裡面是金庫。
一排排碼放整齊的美金和金條,在血紅色的警報燈下,閃爍著荒誕的光。
蘇御霖對這些東西視若無睹,他扶著牆壁,掃視著這個巨大的金屬盒子。
蠍子那種多疑到病態的老狐狸。
如果莊園受到外來襲擊,會不會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很有可能。
他繞過一排貨架,視線最終落在了金庫最內側的牆壁上。
那裡,和其他三面光滑的合金牆壁不同,有一塊區域的金屬焊接紋路,呈現出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形輪廓。
就像一扇被偽裝起來的門。
蘇御霖走上前,伸手在“門”上摸索。
沒有把手,沒有密碼盤,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開關的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從蠍子身上換來的,真正的護身符。
“嗚——嗚——嗚——”
警報聲變得越發急促,頭頂的混凝土天花板開始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自毀的倒計時,快到了。
蘇御霖不再猶豫,他將護身符的背面貼上那扇暗門,開始一寸寸地移動。
當護身符移動到暗門右下角時,他持著護身符的指尖,忽然傳來一道極細微的牽引力。
就是這裡!
蘇御霖心中一動,將護身符拿開半寸,那股力道瞬間消失。
再次貼近,那股獨特的磁吸感又回來了。
他不再試探,將護身符穩穩地按在了那個位置上。
緊接著,一整面合金牆壁無聲地向內收縮,再向側方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幽暗深邃的隧道。
和來時那充滿科技感的軍事通道不同。
這條隧道,是純粹的岩石結構。
一條真正的,挖穿了山體的老鼠洞。
蘇御霖一頭紮了進去。
在他進入的瞬間,身後的合金門轟然關閉,將金庫裡的萬丈紅光與鬼哭狼嚎,徹底隔絕。
隧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腳下的路凹凸不平,蘇御霖只能扶著冰冷潮溼的巖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狂奔。
大地在顫抖。
轟鳴聲,隔著厚厚的岩層,從身後傳來。
蘇御霖知道,那是第一輪爆炸。
他腳下猛地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頭頂的岩石開始鬆動,不斷有碎石砸落在他的肩膀和後背。
他咬著牙,加快了速度。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光。
出口!
蘇御霖心中一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那片光亮衝去。
那是一個天然的山洞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著。
他踉踉蹌蹌地衝出洞口,腳下被一根粗壯的樹根絆倒,整個人狼狽地滾了出去,重重摔在鋪滿枯枝爛葉的地上。
還沒等他喘口氣。
“轟隆——!!!!”
一聲彷彿要將天地都撕裂的巨響,從他身後的山體內部傳來!
終極自毀程式,啟動了。
蘇御霖猛地回頭,只見他剛剛逃出的那個山洞,連同它所在的整片山壁,被一股自內而外的恐怖力量猛地向上掀起!
恐怖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人之手,卷著碎石和泥土,狠狠拍在他的後背。
蘇御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身體像個破麻袋一樣被掀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又滾落下來。
山在崩,地在裂。
無數噸的岩石和泥土傾瀉而下,將那個洞口徹底掩埋。
蘇御霖躺在地上,耳邊是持續不斷的轟鳴,眼前是天旋地轉的金星。
他想爬起來,但斷裂的肋骨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後腦勺黏糊糊的,應該是撞破了。
……王然那小子……應該已經把何利峰救出去了吧……
還有妙妙……答應了要回去娶她的……
這下可好,別說西裝,連身完整的衣服都沒有了……
最後一張重開卡還沒提示用。
看樣子這次死不了。
但這傷勢恐怕是要昏迷一段時間了。
他看著被爆炸火光映紅的夜空,意識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出這趟差,已經為組織死了兩次,重傷一次了,要是能報銷工傷就好了。
……
林城市局,年度總結大會。
陳建豐站在主席臺中央,正對過去一年的工作進行收尾。
臺下,各分局、支隊的負責人坐得筆直,會場裡只有他洪亮的聲音在迴盪。
就在這時,會場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辦公室的文員小吳探進半個腦袋,神色慌張,手裡捏著一份檔案。
陳建豐一邊講話,一邊側目看向小吳。
全場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小吳身上。
小吳頂著上百道目光,幾乎是小跑著上了臺。
將那份薄薄的檔案遞了過去,全程低著頭,不敢看陳建豐的眼睛。
陳建豐接過檔案,上面是來自省廳的加密傳訊,剛剛譯出。
只有一行字。
【雲州“打蠍”行動收網,大獲全勝。方振國、王景軒等人已歸。我方臥底蘇御霖,確認犧牲。】
犧牲。
陳建豐的目光,就這麼定格在了最後兩個字上。
他整個人像電視裡被按下暫停鍵的演員。
臺下逐漸響起的竊竊私語,同事們疑惑的眼神,窗外明媚的陽光,都從他的感官裡抽離了。
他只是站著,一動不動,那張向來沒甚麼表情的臉上,此刻更是看不出任何情緒。
只有他捏著紙張的手,因為過度用力,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臺下的人面面相覷,騷動聲越來越大。
“怎麼回事?陳局怎麼不說話了?”
“那檔案上寫的甚麼啊?。”
過了許久,久到臺下的人都以為陳建豐是不是身體不適。
陳建豐眨了眨眼,深吸了口氣。
緩緩地,將那張紙對摺,裝入口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眼神空洞得嚇人。
“散會。”
說完,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走下主席臺,徑直朝著會場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