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國和王景軒也從帳篷裡衝了出來。
“快!送醫院!”王景軒吼道。
高遠探了探王然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沒事,應該脫水加體力透支,睡一覺就好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昏迷的王然抬上救護車。
方振國看著救護車閃著燈遠去,轉過身,對著身後的下屬下令。
“挖掘工作,到此為止。”
“收隊。”
……
雲州醫院。
一間滿是消毒水味的病房裡。
何利峰已經能坐起來了,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空洞。
三年來,他在蠍子的莊園裡,每天都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死亡。
現在,他終於又看到了沒有鐵絲網的天空。
門被輕輕推開。
楊志成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水果籃,放在了床頭櫃上。
“楊隊。”何利峰坐直了些身體。
“醒了?”楊志成拉開椅子坐下,“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何利峰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傷口。
楊志成從口袋裡摸出鐵皮煙盒,開啟,倒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蠍子完了。”他看著何利峰。“整個盤踞在雲州的販毒網,連根拔了。”
何利峰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期囚禁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光。
“全抓到了?”
“一個沒跑。”楊志成道,“主犯蠍子,核心成員老莫,還有他手下的武裝力量,全部落網。”
何利峰的眼眶,一點點地紅了。
三年。
他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三年。
他想起那些犧牲的線人,想起自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日子,想起每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瞬間。
值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這三年的所有壓抑和痛苦,都一併吐出去。
“情報是怎麼獲取的?蠍子那麼謹慎,怎麼把製毒工廠的位置洩露的?我跟了三年都不知道。”
楊志成拿起果籃中的一顆蘋果,慢慢削了起來。
“是南州林城派來的一個臥底,代號餘罪。”
何利峰身體一震,餘罪……
能有資格用代號執行任務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的真名叫甚麼?”何利峰追問。
“蘇御霖。”
楊志成說出這個名字時,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你可能不會相信,他並不是緝毒警,而是刑警。卻成了我們這次‘打蠍’行動,最大的英雄,是他把你撈出來的。”
蘇御霖……刑警……
何利峰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被戰友從地獄裡撈出來的,難以言喻的激動。
“楊隊……”何利峰抹了一把臉,看向楊志成,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懇切,“我想見見他,我想當面……當面謝謝他。”
楊志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攥緊。
空氣,突然安靜。
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何利峰看著楊志成的反應,心裡咯噔一下。
“他……他怎麼了?”
楊志成低下頭,避開了何利峰的目光。
“蠍子的製毒工廠,藏在一個地下軍事工事裡,有自毀程式。”
“蘇御霖為了拿到最核心的證據,一個人闖了進去。”
“他下去之前,向另外一個臥底王然交代,一定要救你。”
楊志成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但是,自毀程式啟動了。”
“他……沒能出來。”
何利峰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呆呆地看著楊志成。
“爆炸威力太大,中心溫度超過三千度……我們……甚麼都沒找到。”楊志成別過臉去,再也說不下去。
何利峰緩緩閉眼,淚流滿面。
一個把他從地獄裡拉出來的英雄。
那個他還沒來得及見上一面,說一聲謝謝的兄弟。
犧牲了?
甚至……連一捧骨灰都沒留下?
……
雲州事了,歸期已定。
臨行前一晚,方振國站在酒店窗邊,撥通了省廳廳長唐正陽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老方。”唐正陽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老唐。”方振國看著窗外的夜色,停頓了好久才說。“雲州這邊,結束了。”
“辛苦了。”唐正陽頓了頓,“結果我聽說了,打得漂亮。”
方振國沒有接這個話茬,沉默了片刻。
“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電話那頭的唐正陽似乎察覺到了甚麼,語氣沉了下來。“你說。”
“蘇御霖……”方振國閉上眼,那個年輕人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犧牲了。”
電話裡,死一般的寂靜。
方振國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腔裡沉重的心跳聲。
過了許久,久到方振國以為電話已經斷線。唐正陽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詳細經過知道嗎?”
方振國:“蠍子的製毒工廠有自毀程式,他為了保全證據,沒能出來……”
唐正義:“人呢?”
方振國:“中心溫度太高……甚麼都沒留下。”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我知道了。”唐正陽的聲音裡剩下一種浸入骨髓的疲憊,“你們……早點回來吧。”
電話結束通話。
……
省廳辦公室裡,唐正陽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一動不動。
窗外的萬家燈火,在他眼中,漸漸模糊成一片破碎的光暈。
他想起了那個在自己辦公室裡,有些侷促,又有些驕傲的年輕人。
想起了侄女唐妙語每次提起他時,那雙會發光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悄悄籌備侄女婚事的事。
這事他沒跟任何人提,只和自己老婆聊過。
“等這小子這次任務回來,就把事兒給他們辦了。”
“妙語那孩子,從小就命苦。她爸媽走得早,你這個當大伯的,得替她把關。”
“那還用說?蘇御霖那小子我也看過了,是個好苗子。雖然也是個孤兒,但兩個苦命孩子湊一塊,反而更能相互疼惜。”
他早就想好了,蘇御霖的父母不在了,叔叔也早早過世。
等他們結婚那天,他唐正陽,就作為蘇御霖的長輩,把他和妙語的手,交在一起。
他要親口告訴那個年輕人,以後妙語就交給你了,你要是敢讓她受半點委屈,我這個省廳廳長第一個不答應。
可現在……
他要去告訴那個從小就沒了父母的傻侄女。
你愛的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