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分鐘後。
蘇御霖的手機響起。
電話接通。
蘇御霖只“嗯”了一聲,便開啟了擴音。
王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
“蘇哥,查到了。”
“林志勇名下只有一個手機號,我們調取了他近一個月的全部通話記錄。”
“沒有任何與虛擬號碼相關的呼入撥出記錄。”
“他和那個勒索電話,在通訊層面上,找不到任何交集。”
蘇御霖點頭,這其實並不意外。
“現在市面上,想搞到一張不用身份登記的電話卡,雖然不容易,但也不會特別難。”蘇御霖繼續說道。
“兇手用這種方式,打出了一個無法追蹤的勒索電話,用完就扔,不留痕跡。”
“不過無所謂,他有作案的動機,有作案的條件,並且熟悉作案地點。”
“這就足夠了,我們有血跡樣本在手,是不是他,測一下便知。”
蘇御霖扭頭對張濤說。
“立刻申請對林志勇的拘傳令,同步對他進行毛髮樣本的提取檢測。”
“是!”
張濤重重一點頭,立刻轉身去辦。
……
回城西分局的路上,張濤親自開車。
“蘇隊,這次真是……真是太謝謝您了!您這一來,我們這案子等於直接開了天眼啊!”
蘇御霖正看著窗外,緩緩道。“不必誇的太早,一切等做完DNA檢測再說。”
張濤繼續說:“嘿嘿,我覺得您的判斷錯不了。已經安排好人去拘傳了!審訊室也已經安排好了,絕對符合規定!”
車子很快抵達城西分局。
這案子畢竟是分局主辦,蘇御霖作為市局派來的技術支援,名義上是協助。
所以審訊工作,自然還是安排在了城西分局的審訊室裡。
張濤一腳剎車停穩,推門下車時又恢復了分局刑偵隊長的氣勢,對著幾個跑過來的下屬一通安排。
“人帶過來沒?快!審訊室準備好!法醫科那邊聯絡,準備提取毛髮樣本!”
安排完,他又小跑著來到蘇御霖身邊,態度瞬間切換回來,帶著幾分請示的意味:“蘇隊,人馬上帶到,您看……這審訊,要不您主審?”
蘇御霖瞥了他一眼:“你是主辦單位。”
言下之意很明確,這是你的案子,我只是來幫忙的。
“明白!”張濤重重點頭,但馬上又挺直了腰桿。
蘇隊這是在考驗我!也是在給我這個大隊長留面子!
他瞬間一副領悟的神色。“蘇隊您放心,我來主審!您在一旁幫我坐鎮把關就行!”
蘇御霖不置可否,邁步朝辦公樓裡走去。
……
林志勇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林志勇,我們為甚麼找你,你應該清楚。”
張濤和蘇御霖坐在他對面,試圖打破沉默。
林志勇緩緩抬起頭。
“不清楚。”
“警察辦案,我一個老百姓,怎麼會清楚。”
他還想狡辯。
張濤皺起眉。
“11月7號晚上八點到十點,你在哪裡?”
“在家。”
林志勇回答得很快。
“一個人?”
“一個人。”
“有人能證明嗎?”
林志勇扯了扯嘴角。
“我一個下崗工人,離了婚,那天女兒在她奶奶家,這誰能給我證明?”
“警察同志,你們懷疑我甚麼?”
他開始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冤枉。
“我就是個老實本分的下崗工人,每天除了找點零活,就是在家待著,我能犯甚麼事?”
張濤被他這副樣子氣得有些上頭,正要拍桌子。
蘇御霖卻抬手,攔住了他。
蘇御霖甚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志勇。
林志勇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眼神開始躲閃,不再與他對視。
他長這麼大沒見過氣場這麼強的年輕人。
蘇御霖又看了看他的右手,上面有一個微微結痂的傷口。
再問下去也沒意義了,他現在連【謊言共振】都懶得開。
直接等DNA鑑定結果吧。
過了十幾分鍾,張濤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著。
林志勇回答的也很敷衍。
就在這時,詢問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名警員推門進來,快步走到張濤身邊,遞上了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紙張還帶溫熱。
是DNA比對報告。
張濤沒有開啟,恭敬地推給蘇御霖。
蘇御霖接過報告,目光從上面一掃而過。
他抬起眼,看向林志勇。
然後,他將那份報告,輕輕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推到了林志勇的面前。
“這是在丁樂旭死亡的案發現場,那塊砸斷的水泥板旁邊,泥土裡提取到的血跡。”
“經過DNA比對……”
蘇御霖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和你的DNA,完全一致。”
林志勇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死死地盯著那份報告,瞳孔劇烈地收縮。
那張故作鎮定的臉,瞬間佈滿了裂痕。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狡辯,在這份白紙黑字的科學證據面前,土崩瓦解。
“哇——”
林志勇突然雙手捂住臉,趴在桌子上,發出嚎哭。
那哭聲裡,有壓抑了太久的憤怒,有無處宣洩的絕望,還有一絲……解脫。
他哭了很久。
整個詢問室裡,只剩下他悲痛欲絕的哭聲。
張濤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
許久之後,林志勇的哭聲漸漸停了。
他抬起佈滿淚痕的臉,雙眼通紅,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好吧,我全說……”
“是我乾的。”
“那個小雜種……他該死!”
林志勇的講述,斷斷續續,卻充滿了血淚。
“我女兒曉彤,從小就乖,從來不惹事。”
“可自從上了四年級,就天天哭著回家。”
“那個叫丁樂旭的,帶著班上其它同學,天天欺負她。”
“搶她的文具,撕她的作業本,還……還帶著班上其他男生,掀她的裙子……”
林志勇說到這裡,拳頭用力攥著,渾身顫抖。
“我去找學校,老師和稀泥,說只是孩子間的打鬧,說是以後會批評那個小雜種,同時讓我也反思一下自己孩子身上的問題,說甚麼一個巴掌拍不響。”
“我要求見對方家長,他們家有錢,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連面都不願意見!”
“上個禮拜,那個小雜種,居然把我女兒的鼻子都打破了,血流了一地!”
“我看著我女兒的臉,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再窩囊也不能讓女兒受這個氣吧?”
林志勇的身體開始發抖。
“學校管不了,家長不願管……”
“那好,我自己來管。”
“我打聽了,知道丁樂旭放學不直接回家,喜歡在外面瞎逛。”
“那天,我就一直跟著他。”
“我跟他到了一個小河邊,那地方偏,沒監控。”
林志勇的眼神變得空洞。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新出的玩具,騙他說,班上同學都在那邊玩,讓他一起去。”
“他信了,就坐車上,跟著我去了。”
“到了地方,他發現不對勁,就開始罵我,威脅我,罵得很難聽……”
“說讓他爸弄死我。”
“我氣瘋了,他才多大呀,說這種惡毒的話。”
“我就從車裡拿出修車用的羊角錘,本來……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
“可他看到錘子就跑。”
“邊跑還邊扭頭嘲笑我。”
“他可能也看出來我不敢真用錘子打他,邊退邊笑我,然後腳下一滑……”
“他摔倒了。”
“後腦勺,正好撞在了那塊廢水泥板的尖角上。”
“你們說,這不是天收他嗎?”
……
後面發生的一切,都和蘇御霖之前的推理,分毫不差。
林志勇看到孩子沒了呼吸,徹底慌了神。
在巨大的恐懼下,他想到了一個自以為聰明的辦法。
他用錘子砸斷了那塊帶著丁樂旭血跡的水泥板尖角。
在敲砸的過程中,飛濺的碎屑劃破了他的手,血滴進了泥土裡。
然後,他用這塊真正的“兇器”,捆綁著屍體,沉入了冰冷的蓄水池。
他以為自己處理得天衣無縫。
既毀掉了屍體,又藏匿了兇器。
卻沒想到,那幾滴被他匆匆掩埋的血,成了讓他無法辯駁的鐵證。
講完一切,林志勇趴在桌子上又是嚎啕大哭起來。
蘇御霖沉默了。
如果丁樂旭的家長及時發現自己孩子身上的問題。
又何至於釀成如此悲劇呢?
就在這時,手機來了一條資訊,是秦耀輝發來的。
“城西的案子怎麼樣了?另外上次給你說的,省廳方總隊的女兒來報道了,有沒有空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