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蘇御霖坐在張濤的車裡,兩人正在去往城西區第三小學的路上。
張濤握著方向盤,時不時從後視鏡裡偷偷看一眼後座的蘇御霖。
這位年輕的領導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的線條冷峻。
怎麼又不愛說話了?
昨天不是還挺熟絡的嗎?
張濤很想找點話說,他只能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
“蘇隊,您說……這兇手到底圖甚麼?”
“拿了三十萬,還要撕票,太沒人性了。”
蘇御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冷聲回了一句。“學校快到了吧。”
“嗯啊,快到了。”張濤回應。
城西第三小學有些年頭了,紅磚砌成的圍牆上爬滿了藤蔓。
正是課間休息時間,操場上滿是孩子們追逐打鬧的歡聲笑語。
張濤把車停在校門口。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了那裡,是學校的教導主任。
看到警車,教導主任連忙迎了上來。
“兩位警官好,我是學校的教導主任,姓李。”
簡單的寒暄後,李主任領著兩人穿過操場,走向辦公樓。
孩子們紛紛投來好奇目光。
會議室裡,丁樂旭的班主任,一個三十多歲、面容憔悴的女老師,正侷促不安地坐在那裡。
出了這麼大的事,她作為班主任,總歸是擔心被追責的。
……
“陳老師,不用緊張。”張濤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些。
“我們就是來了解一下丁樂旭同學在學校的日常情況。”
“這是市局刑偵隊的蘇隊長,一會兒蘇隊長問甚麼,你就如實回答就行。”
陳老師點點頭,嘴唇動了動。
蘇御霖翻開筆記本。“陳老師,請你評價一下丁樂旭同學,他是個甚麼樣的孩子。”
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
“樂旭他……是個很活潑的孩子。”
活潑?
蘇御霖捕捉到了這個詞。
這是一個非常安全,也非常模糊的形容詞。
他沒有直接追問,而是換了個角度。
“他在班上人緣怎麼樣?有沒有關係特別好的朋友?”
陳老師的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
“他性格比較……外向,跟誰都玩得來。”
“沒有特別固定的玩伴。”
這個回答,更加印證了蘇御霖心中的猜測。
張濤顯然也聽出了不對味,他皺了皺眉,正要開口。
蘇御霖卻先一步說話了。
“陳老師,丁樂旭的死,是一起極其惡劣的刑事案件。”
“任何可能有關的細節,都可能是破案的關鍵。”
“我們需要的,是真實的情況,而不是經過修飾的悼詞。”
蘇御霖的目光不帶任何壓迫感,但這番話很有效果。
陳老師的肩膀垮了下來,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
她嘆了口氣,眼圈有些泛紅。
“丁樂旭……他……確實……太頑皮了。”
“他個頭比較大,長得也壯實。”
“班上同學都怕他。”
“他平時喜歡搞惡作劇,經常會搶同學的文具,或者故意把別人的作業本藏起來。”
“有時候,還會推搡班上的女同學。”
隨著陳老師的講述,一個班級小霸王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張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個可怕的猜測漸漸形成了。
但是他覺得還是有些匪夷所思。
接下來,幾位教過丁樂旭的任課老師又陸續進入會議室。
得到的反饋大同小異。
老師們都礙於死者為大,說得非常隱晦。
“那孩子精力特別旺盛。”
“就是表達感情的方式,有時候比較……直接。”
“跟同學之間的小打小鬧,是常有的事。”
直到他們見到體育老師。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面板黝黑的漢子,說話也直來直去。
“丁樂旭?”
“那小子就是個混世魔王!”
“仗著自己長得比同齡人高點壯點,天天欺負人。”
“我罰他跑圈都罰過好幾次了,根本不長記性!”
蘇御霖的眼神一凝。
“最近,他有沒有跟哪個同學的矛盾特別突出?”
體育老師想了想,一拍大腿。
“有!”
“就上個禮拜的事!”
“他欺負班上一個叫林曉彤的小姑娘,好像是為了搶一塊橡皮,用書本的角,把人家小姑娘的鼻子都給打流血了!”
“當時血流的止不住,把我們都嚇壞了!”
“這事兒鬧得可不小。”
體育老師壓低了聲音。
“林曉彤的爸爸,當天下午就衝到學校來了。”
“在教導主任辦公室裡,拍著桌子喊,說要是學校管不了,他就自己來管!”
蘇御霖立刻轉向一旁的李主任。
“林曉彤的父親,有他的詳細資料嗎?”
李主任的臉色有些發白,他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連忙點頭。
“有,有,學生檔案裡都有登記。”
他匆匆跑出會議室,不一會兒就拿著一份學生檔案表,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蘇御霖接過檔案表,目光迅速掃過家長資訊那一欄。
林志勇。
45歲。
職業:原城西建材廠裝卸工(已下崗)。
家庭住址……
當看到“城西建材廠”這幾個字時,蘇御霖的瞳孔微微一縮。
因為據他了解,那家建材廠,就在拋屍地附近。
那個廢棄水泥預製件廠的旁邊!
張濤也湊了過來,當他看到這些資訊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也太巧了!”
他看著檔案表上“離異,與女兒共同生活”的備註。
腦海裡瞬間構建出一個完整的犯罪動機。
一個下崗失業、獨自撫養女兒的父親。
女兒在學校被長期霸凌,甚至被打到流血。
他去學校討要說法,卻無果而終。
在憤怒與絕望之下,他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為女兒“討回公道”。
他熟悉拋屍地附近的環境,因為他曾經就在那裡工作。
他身為裝卸工,有力氣截斷並搬運那塊沉重的水泥板。
一切都對上了!
張濤激動得身體都有些發抖,他看向蘇御霖,眼神裡全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蘇隊!是他!肯定是他!”
蘇御霖沒有理會他的激動,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王然的電話。
“查一個人,林志勇,男,45歲……”
他語速極快地報出了身份資訊。
“立刻調查他名下所有的通訊號碼,比對丁旭樂綁架案的勒索電話記錄。”
“查他有沒有呼入或者撥出過那個虛擬號碼。”
“好嘞,蘇哥!”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王然乾脆的回答。
掛掉電話,會議裡安靜了許久。
只有張濤搓著手,在原地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動機,有了。作案條件,有了。拋屍地點,也對上了。”
“這案子,破了!絕對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