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御霖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江志強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緩緩下移。
最後,落在了對方搭在桌沿的手腕上。
那裡,戴著一塊表。
幽藍色的錶盤上,雕刻著一圈極為繁複的復古花紋。
指標的末端,還鑲嵌著一顆細小的碎鑽。
這是一款特別定製的名錶。
蘇御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份一個月前,由城西分局上報的卷宗。
城西區,萬通廣場。
一家頂級名錶店深夜被盜。
失竊物品清單上,赫然就有這樣一款全球限量的腕錶。
因為那起案子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所以市局支隊並未介入。
蘇御霖的視線在那塊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他重新抬起眼,再次看向江志強。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
江志強雖然穿著價格不菲的定製襯衫,手腕上戴著價值連城的名錶。
但他舉手投足間那股濃重的江湖氣息,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考慮得怎麼樣了?”
江志強見蘇御霖一直不說話,臉上的那點耐心,正在被迅速耗盡。
他慢慢拍了兩下桌子,發出很大聲響。
蘇御霖拿起桌上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輕輕搖頭。
“抱歉,我們不會換位置。”
“另外,我們自己也付得起餐費。”
江志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眼神裡,是一種被冒犯後的陰冷。
“你這是找死嗎?”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不大。
他懶得再多說一句廢話,只是對著身後的人,不耐煩地使了個眼色。
“嘩啦——”
他身後的幾個彪形大漢立刻上前一步。
桌椅被撞開的聲音,格外刺耳。
他們將蘇御霖和唐妙語這張小小的桌子,圍得水洩不通。
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周圍其他桌的食客,早已嚇得不敢出聲,有的人甚至悄悄起身,準備結賬溜走。
大排檔的老闆站在遠處,急得滿頭大汗,卻又根本不敢上前。
“今天我兄弟給女朋友過生日,我不想大動干戈。”
江志強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依然安坐的蘇御霖,語氣冰冷。
“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滾,還是被我的人扔出去?”
唐妙語緊緊握住了蘇御霖的手。
但她沒有去看蘇御霖,而是抬眼直視著面前這個面目兇悍的男人。
“蘇先生,”她微笑著,聲音清脆悅耳。“我們是不是該跟這位先生介紹一下你的職業?”
江志強眯起眼睛,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明顯察覺到了異樣。
蘇御霖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的女朋友,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
他的小法醫要開始表演了。
“我只是不想讓我們美好的約會被打斷而已。”
唐妙語繼續說道,同時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輕輕放在桌上。
螢幕恰好朝向江志強,顯示著已開啟的錄音應用和一個閃爍的紅點。
她抬起頭,眼神中的畏懼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挑釁的從容。
“你知道嗎,江先生?”
“我男友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今天正好是他的休息日。”
她輕聲說道,漂亮的大眼睛裡滿是威脅的意味。
“你確定,要把蘇副支從這扔出去?”
“蘇副支?”後面的馬曉峰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甚麼副隊長,你說是就是啊,我江哥還是省廳廳長呢。”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江志強一把拽住。
江志強的臉色變了。
他混跡江湖多年,對林城道上的規矩門清,更對警界的銜級有所耳聞。
市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這個分量,不是他一個區裡的地頭蛇能惹的。
他死死盯著蘇御霖,眼神裡滿是驚疑和審視。
“市局刑偵支隊?”江志強聲音乾澀,一字一頓地問。
蘇御霖放下了手裡的啤酒杯。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黑色證件,隨手扔在桌上。
證件攤開,警徽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假的吧?”
馬曉峰身後的一個黃毛見江志強臉色不對,開始嘴硬給自己這邊找場子。
“現在做假證的多得很,江哥你別被他唬了!拿個破本子就想嚇唬人?”
江志強沒理會身後小弟的叫囂,他死死盯著桌上那個敞開的黑色皮夾。
沒立刻伸手去拿,反而抬眼重新打量了一遍蘇御霖。
太鎮定了。
從頭到尾,這個年輕人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這種氣度,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裝出來的。
江志強混跡多年,見的人多了。
但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底氣,是刻在骨子裡的,不是靠嗓門大。
他終於伸出手,手指有些僵硬地捏起了那個證件。
皮質的觸感不對,不是地攤貨那種輕飄飄的塑膠感,而是帶著一種厚重和溫潤。
翻開,警徽的燙金在燈光下反射出沉穩的光澤,沒有絲毫廉價的浮光。
再往下看,是鋼印打出的清晰編號,字型、間距,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蘇御霖”三個字旁邊,是穿著警服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人眼神銳利,氣質和眼前這個慢條斯理吃著海鮮的男人判若兩人,但五官又分明是同一個人。
最讓江志強心臟驟停的。
是職務那一欄清清楚楚印著的幾個鉛字: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不是沒見過警察,可他見過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城西分局的一箇中隊長,見到了還得點頭哈腰管人家叫聲“哥”。
眼前這個,是市局的領導,而且是刑偵口的,是能直接要他命的那種閻王。
完了。
他手裡的證件彷彿有千斤重,差點沒拿穩。
再抬頭看蘇御霖時,眼神裡已經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他怕身後不長眼的傢伙們再說些得罪人家的話。
連忙轉身交代。“證是真的。”
“嘩啦。”
不知道是哪個沒站穩的跟班,撞到了身後的塑膠椅子。
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在這死寂的空氣裡格外突兀。
馬曉峰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巴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再紈絝,也知道市局刑偵支隊是甚麼地方。
剛才他還吹牛說江哥是省廳廳長……
這牛皮算是吹到真佛面前了。
整個大排檔,安靜得只剩下遠處江水拍岸的聲音。
蘇御霖的目光掃過馬曉峰,語氣平淡,“你剛才說,這個江哥是誰來著?”
馬曉峰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蘇御霖沒再理會嚇傻的馬曉峰,視線重新落回到江志強的臉上。
江志強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猛地轉身。
從旁邊桌上抓起一瓶啤酒。
“咔!”
用牙硬生生將瓶蓋咬開。
“隊長!領導!!”江志強雙手捧著酒瓶,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恭恭敬敬地遞到蘇御霖面前。
“我,江志強,有眼不識泰山!我就是個混子,我該死!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種人一般見識!”
他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看得旁邊的唐妙語都愣了愣。
隨即她拿起一串烤魷魚,饒有興致地小口吃了起來。
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蘇御霖,彷彿在欣賞一出好戲。
蘇御霖沒接那瓶酒,甚至沒看他一眼。
江志強心裡一沉,知道這關不好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嚇傻的馬曉峰,心裡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他狠狠抽在馬曉峰的臉上。
“混賬東西!沒長眼睛嗎?還不快滾過來給蘇隊長道歉!”
馬曉峰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
彎腰走過來。
“蘇……蘇隊……我錯了,我真錯了……我就是喝了點酒,吹牛逼……我……”他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完整了。
蘇御霖終於有了動作。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啤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的馬曉峰,最後又落回到江志強的臉上。
“你說這表,是A貨?”
江志強一愣,連忙點頭哈腰:“對對對!A貨,絕對的A貨!地攤上買的,就圖個亮堂……”
“是嗎。”蘇御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魚肉,細細地剔掉魚刺。
“我記得城西分局的報告上說,前陣子萬通廣場丟了一批表。”
“其中有一塊限量款叫‘深海星辰’,錶盤花紋是瑞士老師傅手工雕的,指標上那顆碎鑽,是南非產的。”
“因為作案手段很老練,所以案子到現在還沒破。”
他將剔好刺的魚肉放進唐妙語的碗裡,然後用餐巾紙擦了擦手。
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江志強。
“你這個A貨,仿得挺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