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萬!
對於孟懷那個風雨飄搖的家。
對於他那重病的妻子和尚在求學的兒子,五百萬意味著甚麼?
林憶霏推了推眼鏡,目光復雜。“是……為了騙保嗎?”
她輕聲說出了一個最直接的猜測。
王然眉頭緊鎖。
他想起剛才孟懷見義勇為的新聞。
一個連陌生人都願意捨命相助的好人,會用如此極端的方式,去算計一筆帶血的保險金嗎?
這似乎與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孟懷形象,格格不入。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突然!
“我知道了!”王然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大家都驚訝地看向他。
只見王然雙眼放光,臉上帶著一種恍然大悟。
他幾步走到辦公室中央那塊小白板前,一把抓起黑色的馬克筆。
“各位,我有一個假設。”
“一個可能會顛覆我們目前所有思路的假設。”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
“如果……如果孟懷臨終前對許清川說的那句‘不是他的錯,是我自己突然動的’,確實是真話。”
“但,並非我們之前理解的那個意思呢?”
蘇御霖的眉梢微微挑起,示意他繼續。
王然轉身,在白板上用力寫下了“協助自殺?”
四個大字,並在後面重重打上了一個問號。
“我們是否考慮過——這根本不是一起簡單的醫療事故。”
“也不是許清川的激情殺人,而是一場……一場精心策劃的,協助自殺?”
此言一出,林憶霏的嘴巴微微張開,又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蘇御霖的眼神卻專注起來,似乎在快速評估這個假設的可能性。
王然沒有停頓,繼續說道:“我們已經瞭解到孟懷的處境:話劇事業幾乎停滯,家庭經濟負擔沉重如山,妻子尿毒症需要鉅額醫療費,兒子還在讀研。”
“但他同時又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王然的目光掃過蘇御霖和林憶霏。
“一個極度善良,甚至不惜自己受傷也要幫助陌生人的老好人。”
他在白板上飛快地寫下幾個關鍵詞:【保險賠付】、【職業技能】、【善後安排】、【臨終證詞】。
“首先,保險。”
王然用筆尖重重點了點“保險賠付”四個字。
“孟懷為自己買下五百萬的人壽保險。如果他是直接自殺,根據保險條款,自殺的情況下保險公司是不會賠付的,這隻會讓他的家人陷入更困難的境地。”
“但如果,他的死亡被判定為‘醫療事故’或是意外死亡,那麼,這五百萬的保險金,就能順利賠付給他的妻子方雅琴。”
“這筆錢,足以償還所有債務,支付妻子的透析費用,還能支援兒子完成學業。”
林憶霏點了點頭,這個邏輯鏈條是通順的。
“那麼,要實現‘醫療事故’這個結果,他需要甚麼?”
王然自問自答,語氣越發篤定。
“他需要一個醫生的‘配合’!”
他指向桌上許清川的照片。
“許清川,資深中醫,行醫多年,對人體穴位、經絡、乃至解剖結構,都瞭如指掌。”
“如果他願意配合,或者說,被孟懷說服配合,完全可以指導孟懷。”
“在針灸過程中的某個特定時刻,如何‘突然動一下’,或者乾脆直接故意把針紮下去。”
“形成一個看起來像是‘意外’,實則是‘必然’的結果。”
林憶霏疑惑開口:“但許清川為甚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協助自殺,等同於故意殺人,一旦敗露,他將身敗名裂,甚至鋃鐺入獄。”
王然笑著搖搖頭。
“憶霏啊,人性的複雜,很多時候遠超我們的想象。”
“也許,他們之間有我們尚未查明的深厚情誼?比如,許清川也曾受過孟懷的恩惠?”
“也許,許清川在瞭解了孟懷的絕境和決心後,出於某種極端的同情或扭曲的理解,最終答應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真是一場協助自殺,那麼孟懷的那句臨終遺言,就顯得格外重要,也格外精妙了。”
王然在白板上,重重劃出了那句話:“‘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突然動的’。”
“這句話,表面上是在為許清川開脫,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但如果我們的假設成立,這句話,同時也是一句‘事實’!”
“確實是孟懷自己選擇的死亡方式,是他自己決定在那個時刻‘突然動’的。”
“他用生命中最後的一句話,巧妙地保護了許清川,讓他能從法律責任中脫身。”
王然再次轉身,在白板的最後。
寫下了幾個字:【最後的善行:保護家人+保護協助者】。
辦公室裡又一次安靜下來。
王然的這番推理,很大膽。
它將之前的疑點,孟懷的善良與鉅額保險。
許清川的謊言與孟懷的“開脫之辭”,都串聯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而悲愴的故事。
王然放下馬克筆,等待著眾人的稱讚。
他看著蘇御霖,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也有一絲忐忑。
這是他第一次,在蘇御霖面前,如此完整和主動地提出一個複雜的案件假設。
蘇御霖沉默了片刻。
“王哥的推理很有創意,細節也考慮到了不少。”
蘇御霖先是給予了肯定,讓王然略顯緊張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但恐怕,這個假設存在幾處關鍵的邏輯漏洞。”
蘇御霖話鋒一轉。
“王哥,你別介意,我們探討案情,我就直說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了他。
王然臉上剛剛浮現的一絲得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許尷尬。
但他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蘇隊,你說。”
蘇御霖站起身,緩步走到白板前。
目光落在王然剛剛寫下的“保護協助者”那幾個字上。
“首先,王哥你的推理核心,是孟懷想要透過那句臨終遺言,來保護許清川這個‘協助者’,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