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懷是故意想死。
【共感】帶來的最後畫面,無不指向這個荒謬卻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釋。
如果孟懷一心求死,那麼他臨終前替許清川開脫的言語,便不再難以理解。
他不是在保護兇手。
他是在完成自己的“遺願”。
只是,許清川,這個被選中的“執行者”。
似乎並不知情,或者說,並不完全配合。
蘇御霖揉了揉太陽穴,【共感】帶來的精神衝擊餘波未平,但思路卻異常清晰。
蘇御霖不準備將自己的猜測告訴任何人。
他需要證據。
當天晚上,刑偵支隊的燈難得沒有亮到深夜。
蘇御霖讓大家都早點回去休息。
新官上任,第一案就如此詭異。
他不想給隊員們太大的壓力。
因為他現在需要等一個關鍵的東西。
關於死者孟懷的身份背調。
……
翌日,臨近中午。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
趙啟明抱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走了進來。
“蘇隊,孟懷的背景調查結果出來了,屬地分局剛送過來的。”
蘇御霖點了點頭,接過資料夾。
辦公室裡,王然和林憶霏也聞聲湊了過來。
經過這兩天的案件偵查,王然的狀態似乎恢復正常了。
倒也不是說他完全釋懷了那場讓他顏面掃地的搏擊。
或是對蘇御霖那坐火箭般的晉升速度心服口服。
只是,當他親眼看著蘇御霖有條不紊地處理這樁離奇詭異的“醫療事故”案。
最初對他推崇備至的感覺又回來了。
人腦是這麼長的嗎?為甚麼跟個超級計算機一樣。
從現場勘查時對銀針角度的精準判斷。
再到昨晚,明明案子還沒頭緒,他卻能平靜地讓大家早點下班。
王然當時心裡還腹誹:說得輕巧,你小子是天才,我們凡人可不得加班加點找線索?
他偷偷瞥了一眼蘇御霖。
那傢伙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沒有因為案情複雜而流露出的焦躁。
他就那麼平靜地看著資料,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桌面。
如果此刻自己是副隊長,面對這樣一個案件。
昨天晚上能睡得著覺嗎?
為甚麼一個人,能力這麼強的同時,還能做到這麼鬆弛?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王然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這句話。
他又想起了蘇御霖在搏擊場上,輕描淡寫地說自己研究武學原理研究了十幾年。
這傢伙,根本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自己為啥要跟他較勁,呵呵。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胸口那股憋悶許久的濁氣,似乎也順暢了不少。
行吧,副隊就副隊。
自己就是不如蘇御霖,這沒甚麼不好承認的。
以前總覺得自己家傳絕學牛氣沖天,還從不示人,結果呢?
被人三兩下就給收拾了。
格鬥是這樣,破案…好像更是這樣。
人家有能力當副隊,那是人家的本事。
自己呢,就老老實實聽安排,把手頭上的活兒幹好。
跟著這麼個妖孽破案,最起碼還能學到點真東西。
這麼一想,王然覺得心裡那塊大石頭,好像輕了不少。
王然一晃神,蘇御霖已經開始介紹死者背景資訊了。
“孟懷,五十三歲。”
蘇御霖開啟資料夾,裡面的資料不算太厚。
“林城話劇團的老演員。”
王然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演員?還是話劇演員?”
“嗯,資料上說,他專長飾演反派角色。”蘇御霖翻過一頁。
“據他的同事們介紹,孟懷擅長扮演反派角色。”
“但戲外,他卻是劇團裡公認的老好人,人緣極佳,溫和謙遜。”
蘇御霖繼續說道:“話劇市場這些年持續萎縮,特別是地方小劇團,生存環境日益艱難。”
“孟懷已經近兩年沒有正式的舞臺演出了,主要靠一些零散的表演培訓班講課,或者接一些小型商業活動的司儀工作維持生計。”
林憶霏推了推眼鏡,沉思後開口。
“這情況……讓我想起之前那個‘出租屋女屍案’裡,被兇手利用的那個群演了。”
同樣是與舞臺和表演相關的人,同樣面臨著現實的窘迫。
蘇御霖微微點了點頭。
目光落在資料中的一組家庭照片上。
照片有些年頭了,微微泛黃。
孟懷摟著一個面容溫婉的中年女子,女子依偎在他身旁,笑容恬淡。
旁邊站著一個戴著眼鏡的清秀少年,看起來文質彬彬。
“這是孟懷的妻子,叫方雅琴,今年五十一歲。患有慢性腎衰竭,也就是尿毒症,需要長期進行血液透析治療,每週至少三次。”
蘇御霖的聲音沉了幾分。
“透析的費用,加上各種藥物,每年至少需要二十多萬。”
辦公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壓抑。
“他的兒子,孟思遠,二十三歲,學的是計算機專業,成績優異,目前在霓虹國留學。”
王然忍不住咂了咂嘴。
“尿毒症……留學生……這經濟壓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看來孟懷以前幹話劇演員是掙錢的。”
蘇御霖指著另一份銀行流水單的彙總。
“根據銀行記錄顯示,孟懷一家目前銀行貸款和各類欠款,加起來接近八十萬。”
“上個月,他們租住的房子,房東剛剛上門催過一次房租。”
一個曾經在舞臺上光芒四射的演員,現實生活卻被沉重的經濟負擔壓得喘不過氣。
“但有意思的是這個。”
蘇御霖從資料夾中抽出一張新聞報道的列印件。
他遞給王然。
那是一則三年前的林城地方新聞。
標題用加粗的宋體字寫著——《話劇演員勇鬥歹徒,為陌生老人奪回養老金》。
新聞配圖有些模糊,能看到一個男子與人撕扯的側影。
王然接過,仔細閱讀起來。
新聞內容不長,講述了孟懷在一家百貨商場外,偶然遇到一位老人被搶走了錢包。
孟懷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一路追出三條街。
最終,劫匪慌不擇路,丟下錢包倉皇逃竄。
而在追捕過程中,孟懷的右臂被劫匪用刀劃傷,送醫後縫了十二針。
“原來屍體上右臂的傷疤,是這個原因留下的。”
“所以,這個在舞臺上‘專演壞人’的演員,在生活中,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王然放下報紙,表情有些混亂。
“不僅如此。”
蘇御霖又取出幾份手寫的證人證言。
“分局的同事找到了當時那位被搶的老人——周奶奶。老人家現在已經八十四歲高齡了,身體還算硬朗。”
“周奶奶說,孟懷在那次事件之後,還經常抽空去看望她,幫她買菜、換燈泡、修理家裡漏水的水龍頭,有時候還陪她聊聊天。”
“老人家每次想給孟懷一些錢或者買點東西感謝他,孟懷都堅決不肯收。”
辦公室內一片安靜。
一個為了陌生人可以奮不顧身、見義勇為的人。
一個對年邁老人關懷備至、不求回報的人。
應該不至於和一個醫生結下甚麼仇怨吧。
莫非,真的只是意外?
醫療事故?
蘇御霖的目光再次回到手中的資料夾,落在了最後一份檔案上。
那是一份保險合同的影印件。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
“孟懷,在一年之前,為自己投保了一份人壽保險。”
王然和林憶霏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蘇御霖手中的檔案上。
“保額……”
蘇御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五百萬。”
五百萬!
對於一個負債累累、被鉅額醫療費和生活費壓得喘不過氣的家庭來說。
這筆錢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受益人……”
蘇御霖的視線,落向那張全家福照片上。
“是他的妻子,方雅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