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的雨季剛過,空氣裡還帶著潮溼的泥土味。沈言站在新建的藏書樓前,看著工匠們將最後一塊匾額掛上橫樑——“觀海閣”三個篆字蒼勁有力,是他請周老先生題寫的,取“觀海則意溢於海”之意,既指窗外的南海,也指樓內典籍如海。
“沈爺,這批從內地運來的書都搬進去了,您要不要過目?”王鐵柱擦著汗,指著院子裡剛卸下的木箱,裡面裝著從廣東、福建一帶輾轉運來的古籍,用防潮紙層層包裹,連邊角都沒折損。
沈言點點頭,示意開啟最上面的箱子。隨著防潮紙被揭開,一股陳舊的墨香撲面而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竟是一套線裝的《四庫全書》殘卷,雖然只有經部的三十餘冊,紙張泛黃卻字跡清晰,在60年代的南洋,堪稱稀世之寶。
“這可是好東西。”沈言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冊《詩經》,指尖撫過雕版印刷的字跡,能感受到紙張纖維的紋理,“當年我在鄉下念私塾,就盼著能看一眼全套的《四庫全書》,沒想到今天在這兒見著了。”
王鐵柱在一旁咋舌:“為了弄這箱子書,咱們用了三船的麵粉和藥品換,值嗎?”
“值。”沈言將書放回箱中,語氣鄭重,“麵粉吃完了就沒了,藥品用了就空了,但這些書,能傳幾百年,能讓後人知道咱們老祖宗有多少學問。”
他這話不是隨口說的。
進入60年代,內地局勢動盪,不少古籍字畫被當成“四舊”毀了,連一些尋常的醫書、農書都難覓蹤跡。沈言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特意讓陳先生在內地留心,只要是有價值的書籍,不管是經史子集還是技術雜錄,都想辦法弄出來,代價多少都願意付。
麵粉、藥品、布匹、甚至是他工廠生產的泡麵和火腿腸,只要內地需要,他都敢運過去換。用陳先生的話說:“沈先生送來的不只是物資,是把咱們老祖宗的東西給保住了。”
觀海閣裡的書,就這樣一天天多了起來。
從《永樂大典》的散頁到《天工開物》的刻本,從《齊民要術》的手抄本到《武經總要》的孤本,甚至還有幾本民國時期的工業圖譜,詳細記錄了紡織機、機床的構造,都是沈言讓人從廢棄的工廠倉庫裡搶救出來的。
他專門請了幾個從內地逃來的老學者,負責給這些書分類、修補、抄錄。老先生們看著這些差點被毀的典籍,常常一邊修補一邊掉眼淚,說沈言做了件“功在千秋”的事。
“沈爺,您看這本《營造法式》,上面的斗拱圖樣比咱們現在蓋房子用的還精巧!”一個戴眼鏡的老學者捧著書跑過來,像個得到寶貝的孩子,“要是能按這上面的法子重建故宮,保管分毫不差!”
沈言接過書,看著上面細緻的榫卯結構圖,心裡暗暗點頭。這些看似無用的古籍,藏著的是古人的智慧,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場。就像他工廠裡的工程師,照著民國圖譜改良了泡麵生產線,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兩成。
除了典籍,沈言還收集各種“老物件”。
煉丹用的青銅鼎,三足兩耳,上面刻著雲雷紋,據說是明代的東西,被他用來盛放炮製好的藥材,比玻璃罐更能保持藥性;承露盤是從一座廢棄的道觀裡找到的,黃銅打造,盤口光滑,他讓人擺在觀海閣的屋頂,說是能收集晨露,用來煎藥最是清淨;甚至還有幾臺老式的算盤,紅木珠子被磨得發亮,他留給賬房先生用,說比計算器算得準。
“沈爺,這破銅盤子能值幾個錢?還費那麼大勁運回來。”張班長看著角落裡的承露盤,實在不明白這東西有甚麼用。
沈言笑著拿起一個玉杯,接住從承露盤引下來的晨露:“你看這露水,沒沾過塵土,用來泡藥茶,能清心明目。老祖宗的東西,看著沒用,實則藏著門道。”
他讓人把收集來的古物分類擺放,有實用價值的就派上用場,暫時用不上的就妥善保管。在觀海閣的一角,專門闢出一間“器物室”,裡面擺著青銅器、古玉器、舊瓷器,甚至還有幾架老式的織布機和水車模型,都是他從各地蒐羅來的。
有一次,一個英國商人聽說他喜歡古物,特意送來一尊唐三彩馬,說願意用它換沈言工廠的股份。沈言看著那匹色彩斑斕的馬,神識掃過,發現是贗品,便笑著拒絕了:“我要的是老祖宗留下的真東西,不是糊弄人的玩意兒。”
那商人不死心,又送來一幅據說是唐伯虎的畫,沈言還是沒要。他收集古物,不是為了收藏增值,是怕這些承載著文化的東西流落海外,或是被當成廢物毀掉。
“這些東西,將來總有一天要回家的。”他對老學者們說,“咱們現在替國家好好保管著,等將來太平了,再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老先生們聽了這話,無不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們知道,沈言這話不是空話——光是修復這些古籍古物,他就花了不下十萬大洋,還專門建了恆溫恆溼的庫房,用最好的樟木箱子存放,連防蟲的香料都是從印度專門運來的。
60年代的香港,時局也不太平。港英政府對華人的壓制時有發生,左派與右派的衝突不斷,不少人勸沈言把這些“敏感”的古籍古物藏起來,免得惹麻煩。
“藏甚麼?”沈言指著觀海閣裡的書,“這些是咱們華人的根,藏起來就等於忘了本。只要我沈言在西貢一天,這觀海閣就開一天,誰也別想動裡面的東西。”
他讓人在觀海閣周圍加派了崗哨,屋頂架起了探照燈,連牆角都埋了警報器。誰敢打觀海閣的主意,就等於打他沈言的臉,打整個西貢華人的臉。
有一次,幾個右派分子想衝進觀海閣“清查”,被張班長帶著弟兄們攔在了門口。雙方對峙時,沈言親自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孫子兵法》,冷冷地說:“想進去?先問問這本書答應不答應。”
那些人看著沈言身後荷槍實彈的弟兄,又看看周圍憤怒的華人,最終灰溜溜地走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打觀海閣的主意。
觀海閣漸漸成了西貢的“文化地標”。
華人子弟在這裡唸書,老學者們在這裡講學,甚至連一些洋人都慕名而來,想看看這位“走私大王”為甚麼會收藏這麼多古籍。沈言從不拒絕,還讓人把一些不重要的抄本借給香港大學,說“學問是天下人的,不是我一個人的”。
這天,陳先生從內地秘密來訪,帶來一個不好的訊息:“沈先生,北方的一個古籍館被燒了,好多孤本都沒了……”
沈言沉默了很久,才說:“讓咱們的人再辛苦點,多救一些出來,哪怕是殘卷,哪怕是手抄本,都別讓它們沒了。”
“可是……物資快不夠了。”陳先生有些為難,“內地現在缺的東西太多,光是換書,怕是……”
“物資我來想辦法。”沈言打斷他,“工廠的庫存再調一批過去,實在不行,就把我收藏的那些玉器賣幾件,總能換些書回來。”
陳先生看著他,眼眶一紅:“沈先生,您這是……”
“錢沒了可以再賺,東西沒了,就真的沒了。”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這代人,總得為後人留點甚麼。”
從那以後,沈言收集古籍的力度更大了。他甚至讓人去歐洲的拍賣行,把流落在外的中國古籍拍回來,其中就有一本南宋刻本的《傷寒論》,花了他整整一箱金條,卻被他當成寶貝,天天放在案頭翻閱。
周老先生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身影,勸道:“阿言,你這又是收書又是救人的,身子骨要緊啊。”
沈言笑了笑,指著窗外:“您看這觀海閣,書越來越多,人越來越旺,我看著就高興,比甚麼補藥都管用。”
他說的是真心話。
看著孩子們在閣裡讀書,聽著老先生們討論經史,摸著那些泛黃的書頁,他總覺得心裡踏實。金血玉骨的修行或許重要,但這些典籍古物承載的文化血脈,才是真正能流傳千古的東西。
60年代的風,吹過南海的浪濤,吹過西貢的碼頭,也吹過觀海閣的窗欞。沈言站在閣頂,看著夕陽為書閣鍍上金邊,看著遠處工廠的煙囪、住宅區的燈火,心裡忽然無比平靜。
他知道,自己做的這些事,或許不會被很多人知道,或許在亂世中顯得微不足道,但只要這些典籍還在,只要這份文化的火種還在,就總有燎原的一天。
挺好。
他想。
錢花了,物資用了,換來的是沉甸甸的典籍,是老祖宗的智慧,是後人的希望。這買賣,值了。
觀海閣的燈一盞盞亮起,照亮了書架上整齊的典籍,也照亮了沈言眼中的光。在這個動盪的年代,他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一份安寧,也守護著一份傳承,就像南海的燈塔,在黑暗中,始終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