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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饑荒

2026-05-09 作者:淺夢星眠

沈言蹲在四合院的牆角,看著地上那攤被踩爛的窩窩頭,黃澄澄的碴子裡混著泥土,像塊被丟棄的破布。這是早上從公社食堂領的,昨天還能勉強捏成團,今天就稀得像漿糊,有人嫌難吃,沒走兩步就扔了。風一吹,窩窩頭的碎屑打著旋,混著塵土鑽進鼻腔,帶著股發酸的黴味。

“作孽啊……”三大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過來,彎腰想把窩窩頭撿起來,手指剛碰到,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去。上個月食堂還能見到白麵饅頭,吃不完的就往泔水桶裡倒,誰能想到一個月不到,連這種摻了麩子的窩窩頭都成了稀罕物?

沈言沒說話,只是默默看著。他見過食堂最熱鬧的時候——八大碗擺得滿滿當當,肉丸子滾在地上沒人撿,孩子們拿著白麵饅頭當皮球踢,泔水桶裡的米飯能餵飽一頭豬。那時候的人,像是一輩子沒吃過飽飯,眼睛裡只有“搶”和“多佔”,誰也沒想過,這盛宴會散得這麼快。

人性裡的那點自私,在大鍋飯的熱潮裡被無限放大。打飯時能多舀一勺是一勺,吃不完寧願倒了也不會分給別人——“憑啥我辛辛苦苦排隊領的,要給你?”“今天我給了你,明天誰給我?”這種念頭像野草,在每個人心裡瘋長,到最後,浪費的糧食比吃掉的還多,泔水桶成了最“富裕”的地方。

可這富裕,是用未來的饑荒換來的。

沒過多久,公社食堂的煙囪就很少冒煙了。黑板上的菜譜從“玉米糊糊、白麵饅頭”變成了“稀粥、鹹菜”,最後乾脆寫著“今日無糧,明日再領”。領飯的隊伍越來越長,人們的臉色越來越黃,眼神裡的貪婪變成了恐慌。

“沈小子,你還有糧不?”傻柱堵在沈言門口,聲音壓得很低,眼眶發青,“我媽那幾天沒怎麼吃東西,就喝點稀粥,腿都腫了。”他以前總把食堂的飯菜往家帶,覺得吃不垮公家,現在才知道,公家的糧也是有數的。

沈言從空間裡摸出兩斤玉米麵,用紙包好遞過去:“省著點吃,摻點野菜能多撐幾天。”他不敢給太多,院裡的眼睛都盯著呢,若是讓人知道他私藏糧食,後果不堪設想。

傻柱接過玉米麵,手都在抖,千恩萬謝地走了。沈言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嘆氣。他空間裡的糧食夠全院人吃十年,可他不敢拿出來——這年代,露富就是招禍,就算是分糧救人,也可能被安上“拉攏人心”“搞小團體”的罪名。

饑荒的苗頭,最先從那些沒有“靠山”的人身上顯現。秦淮茹一家就是如此。

這天傍晚,沈言剛要做飯,就聽見隔壁傳來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的,像是餓極了。他推開虛掩的門,見秦淮茹正抱著槐花,眼淚掉在孩子枯黃的臉上,棒梗蹲在牆角,手裡攥著個空窩頭殼,使勁往嘴裡塞著碎屑。賈張氏躺在床上,嘴唇乾裂,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咋了這是?”沈言皺著眉問。

秦淮茹見是他,眼淚掉得更兇了:“沈同志,家裡……家裡一點糧都沒了。公社食堂停了,鄉下的地也荒了,俺爸媽想送點紅薯來,可路上被截了,說是‘私藏糧食’……”

沈言心裡一沉。秦淮茹的孃家在郊區,以前還能偷偷送點糧食過來,可現在“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風正緊,私人買賣糧食被當成重罪,連親戚間的接濟都成了“走資本主義”,誰還敢冒險送糧?

“棒梗三天沒吃飽了,槐花昨天就喝了點野菜湯……”秦淮茹泣不成聲,“早知道這樣,當初說啥也不該把家裡的鐵鍋捐了,現在想自己做點稀粥都沒傢伙事兒。”

沈言這才注意到,賈家的灶臺是空的,鐵鍋早就被拿去“鍊鋼鐵”了,只剩下個豁口的瓦罐,裡面盛著點渾濁的水,漂著幾根野菜。這就是大鍊鋼鐵留下的“遺產”——沒了鐵鍋,沒了農具,就算有糧,也做不熟;就算想種地,也沒傢伙事兒。

“我這兒還有點玉米麵。”沈言沒多猶豫,轉身回屋,用布包了三斤玉米麵,又拿了個豁口的鐵鍋——這是他當初藏起來沒捐的,“先湊合用,別讓孩子餓壞了。”

秦淮茹接過東西,“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沈同志,你是俺家的救命恩人啊!等……等將來有糧了,俺一定還你!”

“先顧眼下吧。”沈言扶起她,“別聲張,自己偷偷做點吃的。”他知道,這三斤玉米麵頂不了多久,可至少能讓孩子多撐幾天。

離開賈家,沈言的心情格外沉重。他走到衚衕口,見幾個孩子圍著泔水桶,用樹枝扒拉著裡面的殘渣,找到塊發黴的窩頭就搶著往嘴裡塞,嘴角沾著灰,眼睛卻亮得嚇人。有個老太太拄著拐,顫巍巍地撿別人扔掉的菜根,揣進懷裡,像是得了寶貝。

這就是饑荒的開始。不是突然降臨的災難,而是像溫水煮青蛙,一點點熬幹人的希望。先是糧食不夠,然後是野菜挖光,最後連樹皮、草根都成了稀罕物。那些上個月還在浪費糧食的人,現在為了半塊發黴的窩頭就能打起來。

院裡的氣氛也越來越壓抑。二大爺沒了往日的威風,整天蹲在門口抽菸,菸袋鍋裡的菸絲越來越差,最後乾脆用樹葉代替。三大爺算計得更精了,連掉在地上的飯粒都要撿起來吃掉,還跟人吹噓“一粒糧食一滴汗,不能糟踐”。

許大茂倒是還能混上口吃的,據說他託關係從廠里弄了點糧票,可也不敢聲張,每次吃飯都關著門,生怕被人看見。有天夜裡,沈言用神識“看”到他偷偷往嘴裡塞餅乾,嘴角的渣子都不敢掉,吃完還把包裝紙燒得乾乾淨淨。

這種日子,最熬人的不是餓,是人心的變化。以前院裡雖然吵吵鬧鬧,可多少還有點人情味;現在倒好,見了面都繞著走,生怕對方開口借糧。傻柱好幾次想把自己的口糧分點給秦淮茹,都被賈張氏攔著:“自家都快餓死了,還管別人?”

沈言依舊保持著低調。每天早上出去撿點野菜,中午在家煮點稀粥,晚上就著鹹菜啃個窩窩頭,裝作跟大家一樣“緊巴巴”。他空間裡的臘肉、白麵,連碰都不碰,那些精米白麵,現在拿出來就是“罪證”。

有天,他去郊外挖野菜,見幾個村民正圍著一棵榆樹,拿著斧頭砍樹枝,連樹皮都被剝得乾乾淨淨。“這樹能活不?”沈言忍不住問。一個村民頭也不抬地說:“人都快餓死了,還管樹活不活?剝了皮能磨成面,能多撐幾天是幾天。”

沈言看著那棵被剝得鮮血淋漓的榆樹,心裡像被刀割一樣。這就是饑荒最可怕的地方——它能讓人忘記敬畏,忘記底線,為了活下去,甚麼都做得出來。

回到院裡,他見秦淮茹正抱著槐花在門口曬太陽。孩子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眼睛卻很大,直勾勾地盯著天上的飛鳥,像是在想那能不能吃。秦淮茹見了沈言,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她知道沈言也不容易,不好意思再開口。

沈言沒說話,從兜裡摸出兩個烤紅薯,塞給槐花一個。紅薯是他用空間裡的種子種的,不大,卻熱乎乎的。槐花接過紅薯,看了看秦淮茹,見她點頭,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連皮都沒吐。

“從地裡挖的,不多,給孩子墊墊肚子。”沈言低聲說。秦淮茹眼圈一紅,別過頭去,不敢看他。

沈言知道,這點紅薯救不了急,可他能做的,只有這些。在這大饑荒的年代,每個人都在掙扎,他能守住自己的底線,能幫一把身邊的人,就已經盡了力。

夜幕降臨,四合院安靜得可怕,連狗吠聲都聽不到了——餓極了的人家,早就把狗殺了吃肉。沈言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星星,心裡一片沉重。他知道,這饑荒才剛剛開始,更難的日子還在後面。那些被浪費的糧食,被毀掉的鐵鍋,被荒蕪的土地,終究要讓這代人用最痛苦的方式來償還。

他摸了摸炕洞深處的樟木盒,裡面的糧票和糧食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沉睡的希望。他不知道這希望能支撐多久,只知道自己必須守住它,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在饑荒中掙扎的、像秦淮茹一家一樣的普通人。

窗外的風越來越冷,吹得窗紙“嘩嘩”作響。沈言裹緊了被子,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明天,他還得早起去挖野菜,還得裝作和大家一樣艱難,還得在這饑荒的餘燼裡,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那點微弱的火苗,等待著春天的到來。而這等待,註定漫長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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