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凡再次睜開眼時,後腦勺的鈍痛比被三花撓破頭皮還難受。他想甩甩尾巴平衡身體,卻只摸到兩條硬邦邦的東西——低頭一看,是穿著灰布褲子的腿,不是毛茸茸的後腿。
“喵……啊?”他想叫一聲,喉嚨裡卻滾出個嘶啞的“啊”,驚得他差點從硬板床上滾下去。低頭打量全身:瘦得像根晾衣杆的胳膊,裹著補丁的粗布褂子,還有雙手——沒有尖爪,只有十個指甲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
這不是貓身。
凡凡,不,現在該叫他“凡凡”的人形了,傻愣愣地坐了半天,終於從混沌的記憶裡扒拉出點線索:他穿越了,穿成了個叫“沈凡”的窮書生,家徒四壁,唯一的財產是張快散架的書桌,以及……肚子裡餓得能吞下一頭牛的空腹。
“咕嚕——”肚子叫得比旺財追刺蝟時的吠聲還響。他摸了摸肚子,下意識想弓起身子舔舔爪子,卻差點把胳膊肘拐到自己臉上。這具身體太陌生了,像套不合身的戲服,連走路都順拐。
他跌跌撞撞撲到書桌前,桌上空空如也,只有硯臺裡乾硬的墨塊,和一本翻得起毛的《論語》。飢餓感像潮水般湧來,他盯著桌腿——這木頭桌子的腿,看起來和以前林家沙發腿一個材質,啃起來應該……
“咔嚓。”
牙齒咬在木頭上的瞬間,凡凡猛地回過神:不對!人是不啃桌腿的!他慌忙松嘴,桌腿上留著兩排淺淺的牙印,像只餓瘋了的兔子啃的。他摸了摸嘴角,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幸好這破屋連條像樣的地縫都沒有。
正懊惱時,門外傳來“吱呀”聲,一個穿著粗布裙、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端著個破碗進來,見他醒了,眼睛一亮:“沈大哥,你可算醒了!我娘熬了點米湯,你快趁熱喝。”
凡凡盯著那碗米湯,黃澄澄的,飄著幾粒米,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他想撲過去搶,卻想起三花搶食時的醜態,硬生生剎住腳,學著記憶裡“書生”的樣子,拱手作揖,結果手滑差點打翻碗,幸好小姑娘眼疾手快扶住了。
“沈大哥,你摔暈頭了?”小姑娘抿著嘴笑,把碗遞給他,“快喝吧,前兒你為了抄書,從梯子上摔下來,可把我們嚇壞了。”
凡凡接過碗,手指觸到溫熱的碗壁,突然想起林朵朵冬天給他暖爪子的樣子。他學著人喝東西的姿勢,端起碗往嘴裡倒,結果喝得太急,米湯順著下巴流進脖子,像只漏了的茶壺。小姑娘看得直樂,遞給他塊粗布巾:“慢點喝,沒人搶你的。”
喝完米湯,凡凡才有力氣打量這“新世界”。破屋一間,土牆斑駁,屋頂漏著光,牆角堆著半捆柴火,唯一的“傢俱”是他剛啃過的書桌和身下的硬板床。這條件,比刺蝟的紙箱好不了多少。
“沈大哥,你要是沒事,我先回去了,我娘還等著我餵豬呢。”小姑娘起身要走,凡凡突然想起甚麼,對著她“喵……呃,那個,多謝。”
小姑娘笑著擺擺手:“謝啥,你幫我們村娃子寫字,我們給你口飯吃,應該的。”
門關上後,凡凡癱坐在地上,盯著自己的手發呆。這雙手不能爬樹,不能撓三花,不能拍旺財的屁股,唯一的用處……他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點口水在桌面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貓,像只被踩扁的黑貓餅。
“唉。”他嘆了口氣,這聲嘆氣像被掐住脖子的鴿子叫,難聽極了。穿成人形是好事,可沒魚乾沒貓糧,連桌腿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啃,這日子怎麼過?
正發愁時,肚子又開始叫。他摸了摸肚子,目光落在窗臺上——那裡曬著串幹辣椒,紅得像過年的燈籠。以前三花偷吃過辣椒,辣得滿地打滾,他當時還笑她傻,現在……他嚥了口唾沫,爬過去摘下個辣椒,猶豫了半天,閉著眼塞進嘴裡。
“咳咳!咳咳咳!”
辣味瞬間在嘴裡炸開,像吞了團火,從舌頭燒到喉嚨,再到五臟六腑。凡凡咳得直不起腰,眼淚鼻涕一起流,像只被扔進辣椒罐的貓。他跌跌撞撞撲到水缸邊,舀起冷水往嘴裡灌,結果灌得太急,水從鼻子裡噴出來,嗆得他差點背過氣。
折騰了半天,辣味總算退了點,他癱在水缸旁,舌頭麻得像塊木頭。這時才後知後覺:人不僅不能啃桌腿,還不能亂啃辣椒。
傍晚時,門外又傳來動靜,這次是個揹著柴捆的老漢,看到他在門口發呆,把柴放下說:“小沈,醒了?聽說你摔了,我讓老婆子給你蒸了個菜窩窩,趁熱吃。”
凡凡接過窩窩,粗麵做的,硬邦邦的,裡面摻著野菜,味道像啃樹皮。但他餓壞了,三口兩口就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老漢看得直樂:“慢點吃,鍋裡還有。”
原來這老漢是村長,沈凡這書生是外地來的,家道中落,流落到這村子,靠給人抄書、教娃子認字換口飯吃。前幾天爬梯子給祠堂抄對聯,腳下一滑摔了下來,就把“凡凡”給摔進來了。
“小沈啊,你這身子骨弱,別硬撐著。”村長蹲在他旁邊抽菸袋,“過幾天鎮上有廟會,你要是能寫對子,去擺個攤,多少能換點錢。”
凡凡點點頭,心裡卻打鼓:寫對子?他以前只會在貓爬架上踩梅花印,寫對子怕是比讓旺財學爬樹還難。
但為了不餓肚子,他只能硬著頭皮應下來。晚上,他坐在書桌前,就著月光練字。毛筆在他手裡像條不聽話的泥鰍,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福”字像個歪嘴的貓,“喜”字像只缺腿的狗。他越寫越氣,把筆一扔,趴在桌上就想睡,結果聞到桌上的木頭味,又差點咬下去——還好及時忍住了。
半夜,他餓得睡不著,悄悄溜出門。村裡靜悄悄的,只有狗吠聲和蟲鳴。他憑著貓的本能,摸到村頭的雞窩旁,看著窩裡的老母雞,眼睛亮得像兩顆星。以前在林家,他總偷雞蛋吃,現在……
他學著貓的樣子,弓起身子,踮著腳靠近雞窩,剛想伸手去摸,老母雞突然“咯咯”叫著撲騰起來,翅膀扇得他滿臉雞毛,還在他手背上啄了一下,疼得他差點叫出聲。
“誰啊?偷雞呢?”
一聲大喝,凡凡嚇得魂都飛了,轉身就跑,跑得順拐都忘了,像只被追的兔子,連鞋跑掉了一隻都沒察覺。跑到破屋門口,他才發現手心被啄出個紅印,又疼又窘——穿成人形,連只雞都鬥不過,還不如當貓時威風。
他癱在門口,看著天上的月亮,突然想念三花。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還在搶沙發,旺財有沒有又偷拖鞋,刺蝟一家的西瓜吃完了沒……想著想著,眼眶有點溼。
“喵……”他下意識叫了一聲,卻只發出個沙啞的氣音。
原來當人,連想家都不能痛痛快快叫出來。
但日子總得過下去。凡凡撿起地上的破鞋,拍了拍上面的土,一瘸一拐走進屋。明天,他還得學寫字,還得想辦法換吃的,還得……適應這雙沒爪子的手,這條不能搖的尾巴,這個吵吵鬧鬧卻又無比新鮮的人形世界。
他摸了摸桌上自己畫的歪貓,突然笑了——不管是人是貓,能活著,能吃著,能鬧著,就挺好。
至於廟會寫對子……大不了寫得像貓爬,反正村裡的娃子也看不懂,說不定還覺得新奇呢。
嗯,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