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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凡塵

2026-01-27 作者:淺夢星眠

雲來鎮的晨光總帶著點草木氣。李平安趴在炕頭,看著窗欞外漏進來的光斑在青磚地上挪動,小胳膊小腿撲騰著,喉嚨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他已經在這個叫“李平安”的身體裡住了半年。

從最初的混沌懵懂,到後來的震驚茫然,再到如今的慢慢適應,他花了足足一百八十天。那些關於刀光劍影、血海深仇的記憶,像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明明就在腦海深處,卻怎麼也抓不真切,只剩下一種鈍鈍的疲憊,提醒著他過去的沉重。

唯一跟著他過來的,是丹田處那個不起眼的“種植空間”。

說是空間,其實更像個巴掌大的玉牌虛影,藏在意識深處。裡面是片黑黝黝的土地,約莫只有半畝地大小,中央孤零零立著一口三寸高的小泉眼,汩汩地冒著清澈的水珠,落地無聲,卻讓整個空間都透著股溼潤的靈氣。

這是他當年在一處上古遺蹟裡偶然得到的寶物,那時只當是個能催熟靈草的小玩意,殺伐途中隨手種過幾株療傷的藥草,沒怎麼在意。沒想到輪迴轉世,一身修為、記憶盡散,唯獨這空間跟著靈魂來了。

“平安,餓了吧?”

門簾被掀開,母親趙氏端著個粗瓷碗走進來,碗裡是溫熱的米糊糊,飄著點淡淡的麥香。她把李平安抱起來,熟練地用小勺子舀起糊糊,吹涼了送到他嘴邊。

李平安張嘴接住,米糊糊沒甚麼特別的味道,卻帶著種安穩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讓人心頭髮軟。這是他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不用警惕毒殺,不用懷疑動機,只是純粹的、帶著體溫的餵養。

他乖乖地吃著,小手無意識地抓著趙氏的衣襟。布料是粗麻布,有點磨手,卻比他當年穿的任何一件防禦道袍都讓人安心。

“這孩子,越來越乖了。”趙氏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眼裡的溫柔能溢位來,“不像前陣子,夜夜哭個不停,可把你爹愁壞了。”

李平安心裡有點發虛。

前陣子他總做噩夢,夢裡總有揮之不去的血色,嚇得他整夜哭鬧。直到有天夜裡,他下意識地將意識沉入那個種植空間,指尖(意識層面的)觸碰到那片黑土地,又掬了一捧泉水喝下,那股沁人心脾的清涼瞬間撫平了所有躁動,他才終於睡了個安穩覺。

從那以後,他就常常“泡”在空間裡。

意識進去後,能清晰地感覺到土壤的鬆軟,泉水的甘甜,甚至能“聞”到泥土裡那種獨特的腥氣。這小小的半畝地,成了他隔絕過往陰影的避風港。

轉眼又是三年。

李平安已經能跑能跳,成了雲來鎮有名的“悶葫蘆”。別的孩子聚在一起掏鳥窩、摸魚蝦,他卻總愛找個僻靜的角落蹲著,要麼看螞蟻搬家,要麼就對著一塊空地發呆——其實是在研究他的種植空間。

這三年裡,他試著往空間裡“種”東西。

最初是偷偷拿了家裡的一粒麥種,用意識“埋”進黑土地,又引了點泉水澆上。沒過三天,那粒種子就發芽、抽穗、灌漿,結出了飽滿的麥穗,比地裡長的快了足足十倍,麥粒剝開,還帶著點淡淡的清香。

他把收穫的麥粒小心翼翼地藏起來,心裡又驚又喜。

後來又種過院子裡的黃瓜籽,結出的黃瓜又脆又甜;種過山裡挖的野草莓,果子紅得像瑪瑙,甜得能粘住牙齒。空間裡的泉水似乎有滋養的奇效,種下的東西不僅長得快,品質也格外好。

但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

前世的經歷讓他本能地懂得“懷璧其罪”的道理。在這個連飯都未必能頓頓吃飽的小鎮上,一個能快速種出好東西的秘密,足以引來滅頂之災。

“平安,去給你王大爺送點新摘的豆角。”這天傍晚,李老漢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把一小筐翠綠的豆角塞到他手裡。

王大爺是鎮上的貨郎,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常給李平安帶些小玩意,兩家關係不錯。

李平安點點頭,抱著豆角往王家走。路過鎮口的老槐樹時,看到幾個孩子正圍著一個破碗乞討,為首的是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姑娘,頭髮枯黃,眼睛卻亮得驚人。

是從南邊逃難來的災民。

這兩年地裡收成不好,不少地方鬧了旱災,逃難的人一波接一波地經過雲來鎮。鎮上的人家日子也緊巴,能幫一把的不多。

李平安腳步頓了頓。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面空空如也。他又看了看那筐豆角,猶豫了一下,從裡面挑了幾根最飽滿的,悄悄放在了小姑娘面前的破碗裡。

小姑娘愣了愣,抬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感激,卻沒說話,只是把豆角緊緊攥在手裡。

李平安沒停留,快步離開了。

回到家,他把剩下的豆角交給趙氏,自己則溜進了柴房。關好門,他意識沉入種植空間,看著裡面剛種下的幾株玉米苗——那是他昨天偷偷用家裡的玉米種下去的,此刻已經長到半人高,結出了小小的玉米棒。

他嘆了口氣。

空間雖好,卻只有半畝地,產出有限。他能種出好東西,卻不敢大規模拿出來,更別提接濟那些災民了。前世揮揮手就能移山填海的力量不在了,他現在只是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三歲孩童。

這種無力感,比當年面對千軍萬馬還要磨人。

“罷了。”他喃喃自語,“先顧好自己和爹孃吧。”

他用心神引導著泉水,細細地澆灌著玉米苗。看著水珠落在葉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心裡那點煩躁也漸漸散了。

至少,他還有這半畝地。

至少,他現在能安安穩穩地看著一株植物從發芽到結果,而不是看著一條生命從鮮活到枯萎。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

李平安漸漸長大,成了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他不愛讀書,也不愛跟鎮上的半大小子們廝混,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自家的幾畝地裡,跟著李老漢學種地。

別人種的麥子畝產不過兩石,他侍弄的那半畝地,總能多收個三五斗——他不敢用空間裡的種子,只是偷偷用空間泉水兌了水,趁沒人的時候澆下去,效果已經很驚人。

李老漢只當是兒子運氣好,地裡的土肥,逢人就誇:“我們家平安,天生就是種地的料!”

趙氏則更心疼兒子,總唸叨:“別太累著,差不多就行。”

李平安只是笑笑,不多說話。

他把多收的糧食偷偷藏起來,一部分換成銅錢交給爹孃,說是自己去鎮上幫人幹活賺的;另一部分,則趁著夜色,悄悄放在那些家裡特別困難的鄰居門口。

他依舊沒動用空間裡的產出。

那些在空間裡種出來的東西,長得太快太好,透著股不尋常的靈氣。他種了些蔬菜瓜果,自己偷偷吃了,只覺得身體越來越結實,頭腦也越來越清明,那些關於前世的記憶,似乎也因此更模糊了些。

他還在空間的角落裡種了棵果樹。

那是他從山裡挖來的一棵野桃樹苗,種在空間裡不過半年,就長得枝繁葉茂,春天開粉白的花,夏天結沉甸甸的桃子,咬一口,汁水能甜到心裡。

這天,王大爺來家裡串門,看到李平安在後院劈柴,笑著喊他:“平安,聽說你那幾畝地又豐收了?有出息!”

李平安停下斧頭,擦了擦汗:“王大爺您說笑了,就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本事。”王大爺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前陣子去縣城,聽說縣裡的大戶張老爺家在收新奇的瓜果,說是隻要品相好、味道絕,給的價錢能比市價高兩倍。你小子不是愛琢磨種地嗎?要不要試試?”

李平安心裡一動。

他空間裡種的那些黃瓜、番茄,還有剛摘的桃子,論品相味道,絕對能讓張老爺驚豔。若是能賣個好價錢,就能給爹孃蓋間新瓦房,還能存點錢,以防萬一。

但風險也顯而易見。

“我就是個種地的,哪有甚麼新奇東西。”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王大爺也沒強求,嘆了口氣:“也是,那些大戶人家的門不好進。對了,我給你帶了樣東西。”他從隨身的褡裳裡掏出個小小的紙包,“這是我在縣城買的菜種子,說是從南邊傳過來的,叫‘辣椒’,說是炒著吃特別香,就是有點辣。你試試種?”

李平安接過紙包,入手輕飄飄的。開啟一看,裡面是些小小的、呈彎月形的種子,顏色是深褐色的。

“謝謝王大爺。”

“謝啥,試試玩唄。”

王大爺走後,李平安拿著辣椒種子進了柴房。

他把種子小心地種進空間的黑土地裡,澆上泉水。剛種下去沒多久,種子就破土而出,長出了嫩綠的芽,速度快得驚人。

看著那些生機勃勃的嫩芽,李平安的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或許,他不用一下子拿出太驚人的東西。

或許,他可以慢慢來。

先用空間泉水改良家裡的土地,讓產出好一點,再試著種點王大爺說的辣椒,一點點試探著來。

他不需要像前世那樣,凡事都要一往無前、要麼全有要麼全無。

他現在只是個普通人,李平安。

可以慢慢來,可以小心翼翼,可以守著這半畝空間,守著爹孃,守著這雲來鎮的煙火氣,安穩地過一輩子。

傍晚,趙氏喊吃飯。

桌上是糙米飯,一盤炒青菜,還有個雞蛋羹,是特意給李平安做的。昏黃的油燈下,李老漢喝著自釀的米酒,趙氏絮絮叨叨地說著鎮上的瑣事,李平安低頭扒著飯,聽著,偶爾應一聲。

窗外,夜色漸濃,蟲鳴漸起。

意識深處的種植空間裡,那幾株辣椒苗又長高了些,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意識的微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李平安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

這就是新生。

沒有殺伐,沒有爭鬥,只有一粥一飯,一畝三分地,和一個藏著春天的小小空間。

很好。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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