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站在公社的打穀場邊緣,望著遠處田埂上蠕動的人群。春分剛過,地裡的土剛化透,帶著溼腥氣,社員們正趕著牛,拖著新改的木犁翻地,吆喝聲、牛哞聲、犁鏵入土的“嘎吱”聲混在一起,像支粗糙卻熱烈的歌。
“沈獸醫,你看這牛!”飼養員老王拽著他的胳膊,指著那頭老黃牛,“前陣子給它餵了你說的‘精飼料’,現在拉犁都帶勁了!以前半天耕一畝,現在能耕一畝半!”
沈言笑著點頭。他所謂的“精飼料”,不過是把玉米秸稈粉碎了拌上豆餅,在後世是再普通不過的配方,在這時卻成了“秘方”。可就是這一點點的改變,讓老黃牛的耐力憑空漲了三成。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土粒溼潤,攥在手裡能成團,鬆開又能散開,裡面還夾雜著細小的草根——這是活土的氣息,是土地甦醒的味道。剛來這時,土地板結得像塊鐵,一鋤頭下去能彈回來,現在經過兩年的深耕、施肥,終於有了生氣。
這種復甦,是從地裡長出來的。
進城送藥材時,路過王府井的百貨商店,門口圍著一群人,踮著腳往裡看。沈言擠進去,見櫃檯裡擺著臺黑白電視機,螢幕上正播放著工人鍊鋼的畫面,雖然雪花點很多,聲音也滋滋啦啦的,卻看得人眼睛發直。
“這叫電視機,能看人影兒,能聽聲兒!”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嗓門清亮,“聽說以後每個公社都能裝一臺,咱農民也能在家看大戲!”
一個穿著補丁棉襖的老漢摸著下巴,喃喃道:“真神了,不用搭戲臺,不用請班子,就能看戲?”
“可不是!”姑娘笑著說,“這是咱自己造的,天津廠出的,不比洋貨差!”
沈言看著那臺電視機,外殼是粗糙的木殼,螢幕也不大,卻透著股硬氣。他想起南洋的洋行裡擺著的進口收音機,鋥亮的金屬殼,卻總讓人覺得隔著層甚麼。這臺電視機不一樣,它帶著土味,帶著手作的溫度,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雖然搖晃,卻充滿力氣。
這種復甦,是從鐵水裡煉出來的。
走到西四,見以前的“鬼市”(凌晨交易舊貨的市場)改成了“早市”。天剛亮,攤販賣菜的、賣蛋的、賣針頭線腦的,排得整整齊齊,都戴著統一的紅袖章,上面寫著“誠信經營”。一個賣豆腐的老太太正用杆新秤稱豆腐,秤星亮得晃眼,旁邊還擺著個本子,記著每天的收入和支出,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以前在鬼市,得防著騙子,防著黑狗子,現在不用了。”老太太給沈言裝豆腐時說,“市場管得嚴,短斤少兩的直接趕出去,咱做生意也踏實。你看這豆腐,用的是新打的井水泡的,比以前甜!”
沈言嚐了塊熱豆腐,確實帶著股清甜。他想起以前鬼市的混亂,買賣雙方靠眼神交流,錢貨兩清後各自跑路,哪有現在這樣的坦然?
這種復甦,是從人心底長出來的。
路過修得差不多的永定河大橋,見工人正往橋欄杆上刷漆,銀灰色的漆料在陽光下泛著光。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拿著圖紙,正給工人們講“養護知識”:“這欄杆得每年刷一次漆,防生鏽,咱建橋不光要建得結實,還得養得精心……”
工人們聽得認真,有個年輕小夥舉手:“李工,這橋能用多少年?”
技術員笑了:“只要咱養護得好,能用一百年!到時候,你們的兒子、孫子都能走這橋!”
工地上爆發出一陣笑,笑聲裡帶著股驕傲。沈言站在橋邊,看著河水在橋下嘩嘩流淌,心裡忽然敞亮——這橋不僅是連線兩岸的路,更是連線過去和未來的路。以前的人修橋,求的是“平安過活”,現在的人修橋,想的是“子孫後代”。
這種復甦,是從骨頭裡硬出來的。
回鄉下時,坐的是新開通的長途汽車。車是國產的“解放牌”,雖然顛簸得厲害,卻比以前的馬車快多了。車廂裡擠滿了人,有去縣城看病的老人,有去公社上學的孩子,還有揹著工具包的技術員,大家聊著天,分享著帶的乾糧,像一家人。
“聽說了嗎?縣裡要建化肥廠了!”一個戴草帽的老農說,“以後種地不用光靠糞肥了,撒點化肥,莊稼長得比啥都快!”
“我兒子在縣裡學開拖拉機,說以後咱村也能用上!”旁邊的婦女接話,眼裡閃著光。
沈言聽著,心裡暖融融的。這些話,沒有豪言壯語,卻比任何口號都實在。這就是復甦的味道——不是憑空掉下來的,是老百姓一點點盼出來的,幹出來的。
車到村口,正趕上小學放學。一群穿著藍布校服的孩子揹著書包往家跑,嘴裡唱著“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聲音脆得像剛摘的黃瓜。沈言看著他們跑過田埂,驚起一群麻雀,忽然覺得,這國家的復甦,就像這些孩子,雖然還小,卻憋著股長個子的勁。
回到小院,嬸子正把曬好的草藥捆成把,院子裡曬滿了板藍根、金銀花,都是公社衛生院訂的。“今年雨水好,草藥長得旺,”嬸子笑著說,“衛生院的王大夫說了,這些藥能救不少人,比以前強多了,以前有個頭疼腦熱的,只能硬扛。”
沈言坐在廊下,看著院裡的桃樹。花苞已經鼓得很大,眼看就要開了。風裡帶著花香,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傳來的拖拉機聲,一切都在告訴你:冬天過去了,春天真的來了。
他想起剛來時的迷茫,想起在四合院的憋屈,想起在新月飯店的感慨,忽然覺得,那些都成了墊腳石。正是經歷過那些混亂和掙扎,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現在的踏實——這種踏實,不是沒有困難,而是知道困難能被克服;不是沒有問題,而是相信問題能被解決。
這國家就像這棵桃樹,褪去了舊葉,熬過了寒冬,現在正憋著勁,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釋放出來,開出滿樹的花。這種復甦,不是轟轟烈烈的宣言,而是藏在每一把翻地的犁裡,每一臺新造的機器裡,每一張踏實的笑臉裡,每一個孩子的歌聲裡,實實在在,觸手可及。
沈言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春天的味道。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以後的路還長,但只要這股復甦的勁頭在,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這樣的時代,真好。這樣的國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