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碾過最後一道雪坎時,沈言的頭重重磕在車窗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車窗外的黑土地已經露出了凍硬的表層,像塊巨大的鐵砧,泛著冷冽的光。老周猛踩剎車,卡車在雪地上滑出老遠才停下,車廂裡的玉米袋“咚”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
“到了。”老周扯掉嘴裡的菸蒂,指了指前方的土坯房,“李建國他們在裡面等著,這次換糧的人多,得快點。”
沈言推開車門,寒風像針一樣扎進領口,他裹緊棉襖,還是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冷。這是他三個月內第二次來東北,距離上次帶回去那車玉米才過去不到百天,院裡的糧缸又見了底——不是吃得快,是來“借糧”的人越來越多。
傻柱的師傅病了,躺了半個月,家裡斷了頓;二大爺的小兒子在學校餓暈了,老師捎信讓帶點吃的;就連平時摳門的三大爺,都紅著臉來找他,說小女兒想吃口玉米麵粥。沈言把上次帶回來的糧分了大半,自己留的那點,只夠勉強餬口。
廠長找到他時,他本想拒絕。空間裡的糧食足夠他一個人吃到饑荒結束,何必冒著風險來東北走黑市?可看著廠長紅著的眼圈,聽著車間裡越來越弱的機器聲——工人們餓得沒力氣,連鋼坯都快軋不動了,他終究還是點了頭。
“沈同志,你可來了!”李建國從土坯房裡迎出來,臉上的凍瘡比上次更嚴重了,腫得像個饅頭,“這次能換多少?隊裡的玉米不多了,知青們自己都快不夠吃了。”
沈言的心沉了沉。他這次帶的票證比上次多了一倍,本想多換點,看來是不成了。“有多少算多少吧。”他跟著李建國進屋,屋裡擠滿了人,都是來換糧的,有穿著工裝的採購員,有揹著包袱的老鄉,甚至還有個穿軍裝的,大概是部隊後勤的。
“都在搶糧。”王芳端來碗熱水,聲音壓得很低,“不光是關內,內蒙古那邊也來人了,說是草原上的牛羊都快餓死了,想換點糧食回去喂牲口。”
沈言捧著熱水,指尖卻暖不起來。他想起上次帶回去的那車玉米,五百斤,分到院裡各家,也就夠撐個把月;分到廠裡,連塞牙縫都不夠。這就是現實——東北的糧食再多,也填不滿全國的饑荒窟窿,他弄回去的那點,不過是杯水車薪。
“只能換三百斤了。”李建國抱著個麻袋進來,臉上帶著歉意,“剩下的得留給隊裡的孩子,他們都快三個月沒見過粗糧了。”
玉米的顆粒比上次小了些,還混著不少沙土,顯然是篩剩下的。沈言沒挑,讓老周趕緊裝車。他知道,這已經是李建國他們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沈同志,對不住。”李建國搓著手,眼裡滿是無奈,“今年的收成不如去年,北大荒的黑土地也扛不住了,種下去的種子,收上來的還沒播下去的多。”
沈言點點頭,從包裡拿出兩包紅糖和幾尺布票:“這些你留下,給孩子們補補身子。”他沒多留藥,上次帶來的青黴素,大概已經用得差不多了,空間裡的存貨也不多,得省著點。
離開土坯房時,沈言看見幾個孩子蹲在牆角,手裡拿著凍硬的玉米芯,正用牙一點點啃著上面的碎屑。他們的臉凍得通紅,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卡車,像盯著救命稻草。
“別看了,走吧。”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也沒用,你帶不走,也救不了。”
沈言發動卡車,沒再回頭。他怕看見那些孩子的眼睛,怕自己心軟,做出不理智的事。他帶不走他們,就像他帶回去的糧食救不了所有人,這種無力感,比走黑市的風險更磨人。
回程的路上,他們遇上了麻煩。在一個山坳裡,被十幾個流民攔住了,手裡拿著木棍和石頭,眼睛裡冒著餓瘋了的綠光。
“把糧留下!”領頭的是個乾瘦的漢子,臉上有塊刀疤,說話時露出黑黃的牙齒。
老周把獵槍遞給沈言,自己從座位底下摸出根鐵棍:“別怕,這些人就是虛張聲勢。”
沈言握緊獵槍,手卻在抖。他不想開槍,這些人也是餓瘋了才會攔路,可他也不能把糧食給他們——這是廠裡和院裡盼著的救命糧。
“我們是廠裡的,拉糧回去給工人救命的。”沈言的聲音有點發緊,“你們要是餓,我這裡有兩個窩頭,給你們。”他從包裡摸出兩個摻了麩子的窩頭,扔在地上。
流民們看見窩頭,眼睛更亮了,搶著去撿。沈言趁機發動卡車,老周猛打方向盤,卡車衝開人群,濺起一片雪泥。透過後視鏡,沈言看見那個刀疤臉漢子正拿著窩頭,狼吞虎嚥地吃著,其他的人圍在旁邊,眼神裡有失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退縮。
“這些人,以前都是農民。”老周嘆了口氣,“要不是餓到極致,誰願意攔路搶劫?”
沈言沒說話。他知道老周說得對。可他能怎麼辦?把糧食分給他們,廠裡的工人、院裡的孩子就得餓肚子;不分,心裡又像被刀割一樣。這就是饑荒年月的困境,你救了這個,就救不了那個,最終只能選擇離自己最近的人。
卡車駛進市區時,天已經黑了。沈言沒直接回廠,先繞到了四合院。秦淮茹和傻柱正站在門口等著,見卡車回來,都鬆了口氣。
“沈同志,可算回來了!”秦淮茹的眼圈紅了,“槐花昨天還說,要是沈叔叔再不回來,她就去東北找你。”
沈言跳下車,掀開帆布,露出裡面的玉米:“先卸一百斤下來,給院裡分了。”
傻柱和秦淮茹趕緊找來麻袋,七手八腳地裝糧。棒梗也跑了出來,幫著搬麻袋,小臉凍得通紅,卻跑得飛快。“沈叔叔,有肉嗎?”他仰著小臉問,眼睛裡有期待。
沈言心裡一酸。上次帶回來的羊肉,孩子們吃得滿嘴流油,到現在還記得。可這次,他甚麼都沒帶。“下次吧,下次給你帶。”
棒梗點點頭,沒再問,只是搬得更賣力了。
把糧卸完,沈言才開車回廠。廠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著玉米,激動得直搓手:“太好了!明天就讓食堂熬玉米粥,讓工人們飽飽吃一頓!”
沈言看著廠長興奮的樣子,心裡卻沒甚麼波瀾。他知道,這三百斤玉米,夠廠裡幾百號工人吃兩頓就不錯了,吃完了,還得接著餓。他做的這一切,不過是讓飢餓的腳步慢了點,卻擋不住它終究會來。
回到屋裡,沈言倒在炕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他從空間裡摸出個白麵饅頭,卻沒胃口吃。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片冰冷的霜。他想起東北那些啃玉米芯的孩子,想起山坳裡攔路的流民,想起廠裡嗷嗷待哺的工人,想起院裡槐花期待的眼神。
他做了這麼多,冒了這麼多險,可饑荒依舊在蔓延,餓肚子的人依舊那麼多。他帶回去的糧食,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連點浪花都掀不起來。
“何必呢?”他喃喃自語,問自己,也問這無聲的黑夜。
他甚麼都不缺,空間裡的物資足夠他安穩度過饑荒,何必冒著風險來東北,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麼累?
可他又想起李建國凍裂的手掌,想起傻柱感激的眼神,想起槐花啃玉米時滿足的笑。或許這些都改變不了大局,或許真的只是杯水車薪,可至少,他讓身邊的人多撐了一天,多笑了一次。
這就夠了吧?
沈言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下次如果廠長再找他,他大概還是會點頭;如果院裡的糧又吃完了,他大概還是會硬著頭皮,再去一趟東北。
不是因為他想當英雄,也不是因為他不怕風險,只是因為他看不得身邊的人餓肚子,看不得那些期待的眼神變成失望。哪怕只是杯水車薪,哪怕只能多撐一天,他也想試試。
窗外的風還在刮,帶著寒意。沈言把饅頭放在桌上,閉上眼睛。明天醒來,他大概會被廠裡的人感謝,會被院裡的人唸叨“沈同志是好人”,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做的這些,真的不算甚麼。
東北的黑土地還在負重,饑荒的陰影還在蔓延,他能做的,不過是守著身邊的這點溫暖,在這杯水車薪的日子裡,再撐一天,再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