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薄霧,似乎在楊天說出“試個鏡”三個字後,變得粘稠起來。
理查德·漢森臉上的肌肉,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像是被低溫凍住。他那雙習慣於審視和評估的藍色眼睛裡,第一次映出了純粹的、不加掩飾的荒謬感。
“,”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聲音,語調平穩,但比剛才低沉了半分,“你很幽默。”
“我以為,漢森先生會說我很有誠意。”楊天收回了邀請的手勢,插回運動褲的口袋裡,“畢竟,不是每個導演,都有膽量邀請一位真正的專業人士,來出演他自己。”
“我不是演員。”
“在我這裡,人人都是演員。”楊天側過身,留給他一個背影,“唯一的區別是,有些人有劇本,有些人沒有。漢森先生,你現在,有劇本了。”
他不再多言,邁開步子,沿著下山的路慢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理查德·漢森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一種風暴來臨前海面的死寂。他沒有再繼續跑,而是轉身,用一種比剛才快了一倍的速度,向自己的車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要把腳下這條他跑了無數次的山路,踩進地裡。
坐進那輛不起眼的豐田轎車裡,他沒有立刻發動。他握著方向盤,看著自己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過了足足一分鐘,才從儲物格里拿出一瓶水,擰開,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股竄起的火。
那不是憤怒,是羞辱。
一種被獵物當面扯下偽裝,還被遞上一份演出合同的羞辱。
美國領事館,辦公室。
漢森的下屬,那個代號“烏鴉”的年輕分析員,看著剛剛彙報上來的情報,臉上的表情比他老闆在山上時還要精彩。
“長官……他……他邀請你去試鏡?”烏鴉感覺自己的專業訓練在這一刻受到了挑戰,“這是我聽過最離譜的威脅方式。”
“這不是威脅。”漢森已經換上了一身西裝,手裡端著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山道上的失態,已經被他鎖進了心底最深的保險櫃。
“這是戰書。”
他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景色,腦子裡飛速覆盤著與楊天的每一次交鋒。從張安平的出現,到陳國忠的暴露,再到今天早晨的當面邀約。
對方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他的行動路線上,甚至比他自己規劃的還要提前。他以為自己在佈局,殊不知自己早已是別人棋盤上的子。
“他知道我是誰,知道我派了誰,他甚至可能知道我每天早上喝甚麼牌子的咖啡。”漢森的聲音很輕,卻讓烏“鴉”感到一陣寒意,“他沒有選擇把我捅給媒體,也沒有選擇讓他的那些‘保安’在某個黑巷子裡幹掉我。他選擇請我去他的公司,喝杯咖啡,聊聊劇本。”
“因為他想羞辱我們?”
“不。”漢森搖了搖頭,“因為他想把遊戲規則,從黑暗的巷戰,搬到聚光燈下的牌桌上。他要當那個發牌的荷官。”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用整個港島做片場,用中情局的站長當演員。這個劇本,已經超出了漢森從業以來處理過的所有案例範疇。
“那……我們怎麼回應?”烏鴉問。
漢森轉過身,將咖啡杯放在桌上。“他不是要試鏡嗎?那就去。”
“長官!這太危險了!天穹集團的總部,我們的人根本滲透不進去。那就是個龍潭虎穴!”
“所以才要去。”漢森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某種屬於頂尖掠食者的光芒,“我想親眼看看,這位年輕的導演,到底想拍一部甚麼樣的電影。而且,我也很好奇,他會給我一份甚麼樣的‘片酬’。”
他知道這是陷阱,但他必須踩進去。因為只有深入陷阱,才能看清陷阱的全貌。
天穹集團,頂層辦公室。
楊天換回了西裝,正坐在辦公桌後,看D太整理出來的臺島“高價值目標”的行程安排。
“楊生,你直接去見漢森,風險評估等級是A+。”D太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裡,是純粹的資料分析,“他有許可權調動駐港部隊的海軍陸戰隊,雖然可能性極低,但不能排除他採取極端手段的可能。”
“他不會。”楊天頭也沒抬,“一個專業的演員,不會在鏡頭還沒架好之前,就砸了片場。他現在最想做的,是搞清楚劇本的內容,以及他這個角色的分量。”
“如果他拒絕‘試鏡’呢?”
“那更好。”楊天笑了笑,“那說明我們的‘哥斯拉’先生,只是一頭徒有其表的蜥蜴,不值得我們為他單獨寫一條故事線。我會讓公關部把那份檔案匿名發給《紐約時報》,就當是給我們的電影做點場外宣傳。”
D太沉默了片刻,不再爭論。她明白,楊天已經預判了所有可能,並且為每一種可能都準備好了相應的劇本。
她只是在鍵盤上敲下一行指令:【啟動‘哥斯拉’專案最高等級安保預案。將天養生的小組,調入總部待命。】
廢棄冷庫,“培訓中心”。
張安平的文化課,進入了新的階段。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擺著一套精緻的西餐餐具。天養生正拿著教鞭,指著那十幾把大小不一的刀叉。
“這把,吃開胃菜。這把,吃沙拉。這把,切魚。這把,切牛排。”天養生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鋼釘,砸進張安平的腦子裡,“順序記不住沒關係,從外往裡用,總不會錯。”
張安平拿著一把比匕首還小的黃油刀,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他寧願去跟人談判一筆上億的毒品交易,也不想記這些鬼東西。
“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
“很好。”天養生點點頭,“楊生說了,我們馬上要接待一批從對岸來的貴客。你的任務,就是在晚宴上,向他們展示一個國際化紳士的風采,和我們天穹集團的文化底蘊。刀叉拿錯了,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是整個集團的臉面問題。”
天養生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塊絲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柄藍色的匕首。
“我的這位‘歐洲表演老師’,它對面子問題,看得很重。”
張安平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他看著那堆銀光閃閃的刀叉,感覺那不是餐具,是一排排手術器械。
這時,一名天穹安保的隊員走了進來,在天養生耳邊低語了幾句。
天養生聽完,臉上露出一個玩味的表情。他收起匕首,對張安平說:“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你自己練習一下,明天我要檢查。”
說完,他轉身就走。
“生哥!”張安平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是不是……是不是又有新演員要進組了?”
天養生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奇異的讚許。
“覺悟很高嘛。沒錯,導演又物色了一個新角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聽說,還是個腕兒,洋人。”
張安平愣在原地,看著天養生離去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災樂禍。
而是一種……找到同類的欣慰感。
他突然覺得,手裡這把黃油刀,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週三,上午十點。
一輛黑色的領事館牌照轎車,平穩地停在了天穹集團總部的地下停車場。
車門開啟,理查德·漢森獨自一人走了下來。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裝,沒打領帶,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紐扣,顯得既正式又不那麼刻板,像一位前來洽談業務的華爾街精英。
D太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電梯口。
“漢森先生,歡迎。楊生在頂樓等您。”
漢森衝她點點頭,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停車場裡空曠安靜,除了幾處不起眼的攝像頭,沒有任何穿制服的安保人員。但這空曠,反而讓他感到了更大的壓力。
他跟著D太走進電梯。電梯平穩上升,透明的轎廂外,是天穹集團內部的景象。一層層巨大的開放式辦公區,無數員工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全息螢幕上的資料流像瀑布一樣重新整理。
這裡不像一個黑道公司的總部,更像一個矽谷的科技巨頭。
電梯在頂層停下。
門一開啟,漢森就看到了那個邀請他來試鏡的年輕人。
楊天正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似乎在看甚麼檔案。他聽到聲音,轉過身,臉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屬於主人的微笑。
“漢森先生,你比我預想的,還要準時。”楊天放下平板,朝他走來,“看來,你對這個角色,很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