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府，財政司司長辦公室。
氣氛比恆生指數跳水那天還要壓抑。
“李文彬，你是不是瘋了？”
財政司司長把那本燙金的【天穹城市安全一體化解決方案】扔在桌上，冊子滑過紅木桌面，停在李文彬面前。
“你讓一個私人公司，給港府開賬單？還是一張每年幾百億的賬單？”
辦公室裡坐著保安局、律政司的幾位大佬，個個臉色鐵青。
李文彬沒有碰那本冊子，只是平靜地看著眾人：“各位長官，這不是我讓他開的。是他告訴我們，想上他的船，就要買票。這張賬單，就是票價。”
保安局局長重重哼了一聲：“荒謬！我們是執法者，不是消費者！維護港島治安是我們的職責，甚麼時候輪到他來收費了？”
“在他的‘天穹之城’裡，我們不是執法者，是‘安全服務供應商’。”李文彬糾正道，“他為我們提供了辦公場所、裝置、甚至人員宿舍。按照他的邏輯，他收費，天經地義。”
“他的邏輯？”財政司司長几乎被氣笑了，“他的邏輯就是基本法嗎？立法會能透過這筆預算？我怎麼跟七百萬市民交代？說我們花幾百億去租一個黑社會頭子建的辦公室？”
“所以，我們不能全盤接受。”李文彬終於伸出手，將冊子翻開到警員宿舍那一頁，“但是，我們可以談。”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可以向媒體透露，港府正積極與天穹集團磋商，探討未來新城的安保合作模式。我們可以把這份賬單，包裝成一份‘初步合作意向書’，選擇性地放出一些條款。”
李文彬的手指點在“警員宿舍”那一行上，上面寫著“單人套間，含智慧家居及健身中心會員資格”。
“比如，‘天穹集團承諾為未來駐島警員提供高標準生活保障’。市民們看到的是甚麼？是天穹集團對我們警隊的尊重。至於這尊重背後要花多少錢，我們可以慢慢談，在談判桌上，把價格打下來。”
律政司司長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不定：“你的意思是，把一場勒索，變成一場公開的商業談判？”
“是的。”李文彬站起身，“楊天想當上帝，開出上帝的價碼。那我們，就以凡人的身份，跟上帝討價還價。我要讓全香港市民都來當這場談判的陪審團。他不是喜歡玩輿論嗎？那我們就陪他玩。”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而且，各位，別忘了。這份報價單，是送給‘港府’的。如果最後，我們警隊因為預算問題無法入駐，而英國人或者美國人，以‘保護僑民’為由，付錢買下了這份‘安全服務’……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新界，元朗。
烏鴉從沒這麼風光過。
他那張狂笑的臉，登上了《東方日報》的封面，標題是——【最後的江湖：一個男人與一座資本帝國的對抗】。
電視臺的晚間新聞，用整整五分鐘的時間，播放了他縱火的影片，配上悲壯的音樂和磁性的男聲旁白：“當金錢的巨輪碾碎一切，總有人選擇用最原始的方式，扞衛腳下的土地。他叫烏鴉，一個不合時宜的英雄，一個註定失敗的悲劇人物……”
鐵皮屋裡，小弟們把報紙和雜誌攤了一地，對著電視螢幕裡的烏鴉馬屁如潮。
“鴉哥！你現在比四大天王還紅！”
“外面都說你是新界守護神！”
烏鴉嘴裡叼著雪茄，翹著二郎腿，爽得快要飄起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讓楊天和阿樂知道，就算他們穿上龍袍，也管不了新界這片地。
電話響了，是之前付錢給他的那個地產商。
“鴉哥！威武啊！現在全港都看到你的厲害了！”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一股諂媚。
烏…鴉得意地哼了一聲：“知道就好。下一筆錢甚麼時候到賬？我準備再搞票大的。”
“這個……鴉哥，風頭這麼勁，我們是不是先避一避？”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有些猶豫，“楊天那邊一點反應都沒有，還幫你宣傳，這事有點邪門啊……”
“怕甚麼？”烏鴉把雪茄往地上一扔，“他這是怕了！想用捧殺這套來搞我？老子爛命一條，還怕他捧？告訴那幫老傢伙，五百萬，少一個子兒，我就把他們花錢買兇的事捅出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才傳來一句：“鴉哥，我們……我們已經把新界那幾塊地轉手了。”
烏鴉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甚麼？”
“賣了。虧本賣給一家離岸基金了。再砸手裡就真成廢紙了。所以……那個……合作就到此為止吧。鴉哥你多保重。”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鐵皮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小弟們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烏鴉愣愣地看著電視裡那個被稱為“悲劇英雄”的自己，又看了看滿地的報紙。他忽然明白了。
楊天根本沒想過要跟他打。
他只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個沒人敢再碰的燙手山芋。他成了新界之王，一個光桿司令，守著一堆沒人要的爛地。
“撲你阿母！”
烏…鴉一腳踹翻了麻將桌，麻將牌撒了一地。他衝出鐵皮屋，看著遠處那片被燒得焦黑的土地，那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嗚聲。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在空無一人的舞臺上，賣力地表演了一場獨角戲。
獅子山，聖瑪麗醫院廢墟。
月光如水，將殘垣斷壁染上一層詭異的銀色。
沒有槍聲，沒有爆炸，只有風聲和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鮑有翔站在醫院的庭院中央，像一尊雕像。他沒有參與行動，天養生說，他的任務是“觀察和評估”。
他看到一個黑影從二樓的窗戶悄無聲息地翻入，三秒後，樓上傳來一聲被強行捂住的悶哼，隨即恢復死寂。
他看到另一個黑影，如同蜥蜴般貼著牆根移動，繞到一輛作為掩體的破舊卡車後。卡車底下，伸出一雙穿著法軍軍靴的腳。黑影俯下身，不知做了甚麼，那雙腳猛地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動彈。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天養生從地下室的入口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個還在滴水的戰術揹包。他身後，跟著兩個“幽靈”小隊的成員，押著一個渾身發抖的白人傭兵。那是唯一的活口。
“報告。”天養生言簡意賅。
鮑有翔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叢林裡的手下，獨眼中情緒複雜。他打了一輩子仗，自以為是叢林戰的專家，但眼前的一切，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不是戰爭，這是手術。精準，高效，冰冷。
“科克先生的‘枯葉’計劃，執行得很不徹底。”天養生將那個戰術揹包扔在倖存者面前，裡面是幾支貼著法文標籤的抑制劑，“他的人，連自己的後路都沒算好。”
倖存者驚恐地看著天養生，嘴裡用法語飛快地祈求著甚麼。
天養生彷彿沒聽見，他拿出一個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然後將電話遞給那個傭兵。
“楊先生有幾句話，想跟你的老闆聊聊。”
電話接通了，另一頭傳來文森特·科克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傭兵顫抖著拿起電話，還沒開口，天養生便湊到他耳邊，用平靜的語調說：
“告訴他，他的‘枯葉’落完了。下一季，是非洲的雨季。雨水很寶貴，我們會用它來澆灌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