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君悅酒店，宴會廳。
全港的媒體記者幾乎都到齊了，長槍短炮對準了主席臺，閃光燈亮得像白晝。臺下，馬老先生端坐首排，身邊是幾個同樣分量的華資大佬，他們一言不發，卻用行動表明了立場。
阿樂穿著一身筆挺的阿瑪尼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沉穩，完全不見當年在旺角街頭爭奪話事人的半分戾氣。他走上臺，輕輕敲了敲麥克風。
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各位來賓，各位記者朋友，下午好。”阿樂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不疾不徐，“最近，因為一份所謂的‘新界北發展B方案’，市場出現了很多不必要的恐慌，維港發展基金的合作伙伴們，也產生了一些疑慮。”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緊張的臉。
“今天，我們在這裡，不是為了澄清甚麼，也不是為了反駁甚麼。我們只是想宣佈一個決定。”
他按動手中的遙控器，身後巨大的LED螢幕亮起。
畫面中，一座充滿了科幻色彩的未來城市，在蔚藍色的海面上拔地而起。流線型的摩天大樓，空中穿梭的軌道車，覆蓋著綠色植被的垂直公園，以及一個巨大的人工島嶼，將港島與九龍半島重新連線。
全場譁然，記者們目瞪口呆，連按動快門都忘了。
“港府的效率，我們尊重，但我們等不了。”阿樂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既然土地的未來充滿變數，那我們就去創造新的土地。”
“維港發展基金，將聯合天穹集團，正式啟動‘天穹之城’計劃。我們將以私人資本為主導，在維多利亞港中部水域，填海造陸，興建一座屬於香港未來的新城。”
“轟！”
整個宴會廳炸開了鍋。
“瘋了！他們是瘋了吧！”
“在維港填海？這是甚麼概念？這是在挑戰基本法嗎？”
一個膽大的記者搶過話筒，高聲提問：“馬老先生！如此龐大的計劃，無異於一場豪賭！您和您身後的財團，真的相信這個近乎天方夜譚的計劃嗎？”
馬老先生緩緩站起身，沒有看那個記者，而是看了一眼臺上從容不迫的阿樂。他拿起話筒，只說了四個字。
“我們信他。”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警察總部，李文彬的辦公室。
黃志誠死死盯著電視螢幕裡那座夢幻般的“天穹之城”模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李sir……他們……他們這是要建國嗎？”他的聲音乾澀，充滿了荒謬感。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很高估楊天的瘋狂，但現實證明，他的想象力還是太過貧乏。李文彬的B方案，是想把楊天拖進泥潭裡摔跤，結果楊天直接飛上了天，說這片泥潭我不要了，我要在天上蓋個新世界。
李文彬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電視。螢幕上，阿樂正條理清晰地回答著記者們雪片般的問題，從工程技術的可行性，到資金來源的合法性，再到對香港未來的經濟效益，每一句都無懈可擊。
他不像一個社團大佬，更像一個準備競選特首的政治家。
“他們把我們的軍了。”許久，李文彬才吐出一口菸圈，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甚麼意思？”
“我放出B方案，是想製造混亂，逼他們為了保住A方案的利益，動用藏在港府高層的力量，那樣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李文彬摁滅了菸頭，“我以為這是一場賭局，賭桌上是新界的土地。贏了，我揪出內鬼；輸了，他們把錢洗白。可我沒想到……”
他轉過身，看著滿臉困惑的黃志誠。
“他直接把賭桌掀了。”
李文彬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似於無力的東西。
“他創造了一個更大的賭局。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賭局。就業、住房、金融中心地位……他把所有香港人最關心的東西，都放上了他的新賭桌。現在，不是我們查不查他的問題，而是整個港府，都必須坐下來，跟他談。”
黃志誠遍體生寒。他終於明白，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罪犯，也不是一個黑幫。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試圖用資本，為這座城市重新編寫規則的魔鬼。
廟街，後巷。
史蒂芬·周的牛雜攤，已經鳥槍換炮。旁邊支起了一個巨大的遮陽棚，下面擺著十幾張摺疊桌，坐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
戈登·拉姆齊穿著一件印有他自己咆哮頭像的黑色T恤，圍著雪白的圍裙，正對著一口嶄新的不鏽鋼大鍋，用一把銀質長勺攪動著。
他的身後，史蒂芬·周正手忙腳亂地給一個日本遊客打包一份“地獄廚神特製牛雜”，嘴裡用蹩腳的日語說著：“哈伊！阿姨辣是多的！三克油！”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美國遊客，端著剛到手的牛雜，小心翼翼地從旁邊的調料架上拿起一瓶番茄醬。
他剛擰開蓋子，一道雷霆般的咆哮就在他耳邊炸響。
“PUT THAT FUCKING KETCHUP DOWN!!”
戈登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雙眼噴火，指著那瓶番茄醬，像是在指著一件生化武器。
“你這個味蕾被工業糖精摧毀的白痴！你想用這種垃圾去玷汙我花了十二個小時吊出來的高湯嗎？滾！帶著你的番茄醬滾回你的快餐店去！”
美國遊客嚇得一哆嗦，番茄醬掉在地上。但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興奮地拿出手機，對著暴怒的戈登一頓猛拍，嘴裡還喊著：“Yeah! Thats him! I got it!”
巷口，周星星舉著一臺攝影機，一臉陶醉。
“看到了嗎？這就是藝術的衝突！是高雅與通俗的碰撞，是匠心與市場的對決！快，把那個遊客驚恐又興奮的表情拍下來，這都是素材！”
史蒂芬·周湊過來，一邊擦汗一邊小聲說：“大佬，我剛剛看新聞，楊先生他們要在維港填海建座城啊！我們這部電影……還拍嗎？”
周星星放下攝影機，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神深邃。
“拍，為甚麼不拍？”
“當所有人都以為楊先生在做生意的時候，他其實在搞政治。當所有人都以為我在拍電影的時候……”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我其實，是在記錄歷史。”
天穹集團總部。
巨大的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華燈初上，一派繁華。
D太將一份檔案放在楊天面前，神色有些複雜：“政府那邊已經炸了，規劃署、地政總署、環保署……十幾個部門的電話，把阿樂的手機都打爆了。都在問我們，是不是認真的。”
“告訴阿樂，明天上午九點，把完整的專案計劃書、環境評估報告和資金證明，派人送到規劃署署長的辦公桌上。”楊天頭也沒抬，目光依然在那座“天穹之城”的全息模型上。
“這麼做……會不會太過了？”D太忍不住問，“這等於是在跟整個建制派為敵。”
“不。”楊天笑了笑，他關掉模型，轉身看著D太，“這恰恰是給了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臺階。”
“李文彬的B方案，讓他們陷入了兩難。支援A方案，等於承認自己和我們有勾結；支援B方案，等於得罪了馬家這批老牌華資。他們其實比我們更希望出現一個破局的辦法。”
楊天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劃過，彷彿在觸控那座不存在的城市。
“現在，我給了他們第三個選擇。一個宏大到足以蓋過所有醜聞，一個正確到足以讓所有派系都無法公開反對的未來。他們會爭吵，會博弈，但最終，他們會坐下來，跟我們談。”
“因為拒絕‘天穹之城’的政治代價，沒人付得起。”
他走到窗邊，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鏡片上反射著這座城市的璀璨。
“李文彬想看我藏在水下的手，那我就把整片海都變成我的。”